作者:清柏
“你还有事吗?”
屈政彧没回答。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已经在他面前弯下腰,一条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 兜住他的双腿, 像抱小孩一样单手托了起来。
视野陡然拔高,江亦一困得发钝的脑子彻底空白,手忙脚乱地抓住屈政彧的肩膀。男人的身形高大, 他被单手托在肩上, 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屈政彧?”
屈政彧语气毫无波澜地“嗯”了一声。
江亦一被他抱得身体微微后仰, 挣了两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屈政彧托在他膝弯下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别乱动。”
要在平时,江亦一早就巴掌糊脸了,这时却莫名安静下来。
屈政彧把他抱到院里的小桌旁,放了上去。
江亦一双脚悬空,直到屁股碰上桌面,双手撑在桌上,“你干什么?”
屈政彧没有抬头,单膝点地,伸手握住江亦一的脚踝。
江亦一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发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腿,“你到底——”
“说了别动。”屈政彧撩起他的裤腿。
布料卷过膝盖露出皮肤,那里一片青紫红肿。江亦一低头看见,自己都愣住了。
他完全忘记这里还撞了一下。
屈政彧看着触目惊心的淤痕,脸色沉了下去,“受伤了不先处理,还站着做了几个小时手术?”
江亦一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他是真的没有察觉。
从看见那只小奶牛淹在马桶里开始,他的脑子就只剩下救它这一个念头。后面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猫身上,他自己身体上的疼痛,直到现在才慢慢追上来。
屈政彧拿起镇痛喷雾,对准伤口,“会有些凉。”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阵冰凉便落在膝上。他毫无防备地“嘶”了一声,腿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屈政彧稳稳扣住,“现在知道疼了?”
江亦一抿着嘴不说话。
冰凉过后,膝盖上的疼痛减缓,江亦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只是膝盖,急速奔跑过后的大腿、小腿,都沉得发酸,脚底也隐隐作痛。
屈政彧低着头,动作难得轻缓。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小腿,指腹将药膏一点点涂开。
院里光线昏黄,男人半跪在他面前,肩背微微弓着。江亦一扁着嘴,心想这人手心粗得跟砂纸一样,哪怕动作再轻也很糙。
“对不起。”江亦一忽然开口说。
屈政彧动作没停,“什么?”
“我说都怪你……”江亦一感受到膝盖上传来的凉意,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对不起,明明不是你的错。”
屈政彧涂完药膏,站起身,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江亦一闷不吭声,屈政彧说:“你怪我,我反而要开心。”
见江亦一茫然的表情,他笑得露出白牙,“因为你在对我发脾气。”
被人发脾气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江亦一抿着嘴,觉得这个人的脑袋里倒一倒能倒出来水。
“但有一点,江亦一。”屈政彧看了他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我要很严肃地告知你。”
江亦一抬起头。
“你又不是铁打的。”屈政彧虚虚触碰着他额前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江亦一怔怔看着他。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哦。”
天这么晚了,屈政彧完全没有走的意思,等到江亦一洗完澡变回猫形,他蹲下身,朝江亦一伸出手,“过来。”
你唤小狗呢?小黑白猫下意识不满。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拖着大尾巴,慢吞吞往前挪了一步。还没等他挪第二步,屈政彧便大手一抄,将他捞进怀里。
江亦一猝不及防腾空,四只爪子一下在半空中开了花,反应过来后立马握拳。
屈政彧抱着他一路上楼,放到床铺中央,“我去洗漱,你先睡。”
“……”不是,你去洗漱是什么意思?
这是小猫家!轮到你个大卡车入库停车吗?
江亦一想要他赶紧走,可刚一张嘴,就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眼皮也像忽然坠了两块石头。
小猫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没强撑下来……四只脚吧唧往下一坐,就地关机。
屈政彧囫囵冲了个澡,没有能替换的衣服,裹着毛巾走到院里,把换下来的衣物扔进盆里搓洗。
大黄狗见他光着膀子出来,立即抬起头,警惕地盯住这个半夜还在院里晃荡的外来者。
屈政彧拧着湿衣服,扬了扬眉,“看什么?”
大黄狗一听他挑衅的语气,当即呲牙。
屈政彧却平了脸色,“好了,今天没空理你。”
毕竟小猫都睡着了,还表演哄谁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又多了几道猫影。它们也不朝他哈气了,蹲在地上仰着头,一个接一个的喵了几声。
屈政彧听不懂它们在叫什么,却莫名从那些喵声里听出了担忧。他抖开衣服晾在绳上,“都去睡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就这样一句话,夜色终于安静。
身上的水干了,屈政彧回到屋里,轻手轻脚走上楼。
黑白色的小猫已经睡熟,大约是腿疼,两只脚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高高翘在枕头上,脑袋却垂向床尾,两只手竖在脑袋边,爪垫粉粉的。
屈政彧坐在床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里。小猫的肉垫温热柔软,却并非全然细嫩,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茧。
就和江亦一的掌心一样,明明是那样雪白漂亮的一双手,掌心却粗糙得不像样子。
屈政彧慢慢收回手,胸口有些古怪。
原来这就是心疼。
江亦一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屈政彧已经走了。
枕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铮铮有力:
猫狗都喂过了,包子放在桌上,醒了记得吃。
不要着急,陈子安那边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我上班去了,猫儿。
江亦一脑袋搭在纸上,微微对眼盯了半天,才抬起前爪,将它往枕头底下一推。
他起身准备下床,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回头,把纸条扒拉出来,叼到床头柜前,小心塞了进去。
今天又下雨,江亦一收拾完家里,坐上了前往老猫大学的公交车。
到站,他撑开伞,沿着绿化带噼里啪啦往前走。
路过前些日子捡到一只小猫的地方,江亦一脚步微微一顿。
一只小猫还躺在隔离笼里,但情况恢复得还不错。它很坚强地熬了过去,江亦一希望小奶牛也能熬过去。
他重新迈开脚步,进了老猫大学。
走到楼外,江亦一收伞靠在门边。教室里正在上课,狐狸和老山羊的新看护都已经到了,孙卓现在只负责老袋鼠和高良姜。
老袋鼠照旧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摆弄着一盒彩色积木。一块叠在一块上,刚搭到第三层便歪倒下来。他也不恼,只慢吞吞地捡起来,再从头开始。
孙卓蹲在高良姜身后,双手托着他的前肢,一点点往前牵引,“来,高爷爷,我们再走一步。”
老猫显然很不高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躁声,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烦躁地甩尾巴。
“不乐意也不行呀。”孙卓耐心道:“你看亦一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你难道不想去看一看吗?
“那可是梧大!孙子这么厉害,说实话,这要是我啊,别说行动不便了,就是我都躺进棺材了,都得坐起来去看看。”
高良姜喉咙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对嘛,咱们再走几步,”孙卓又调转方向,托起后腿,训练前肢,“前腿也多爬爬,身体恢复了咱们才能去看小孩呀。”
江亦一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老猫走得并不好,脚步虚浮,重心也不稳,短短几米便喘得厉害。可和在家里时相比,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那时候,高良姜连从垫子上站起来都很费力,大多数时候只能侧躺着。
现在,他至少已经能够在搀扶下自己迈步了。
江亦一的掌心慢慢松开,眼里的倦色也淡了一些。
孙卓像是察觉到门口有人,抬头看了过来,“来了?”
江亦一点点头,“他今天走了多久?”
“刚开始没一会儿。”孙卓笑道:“脾气大得勿得了,走一步就哼一声。还好我听勿懂伊在讲啥,要是听得懂,肯定一路侪在骂我,晓得伐?”
江亦一听着他刻意夸张的方言和语气,眉眼忍不住松动一些,挽起袖子走过去,“辛苦你了孙卓哥,我来吧。”
有他接手,孙卓就去照料老袋鼠。
“你还真是天天来。”他感叹道:“这边有些老人的儿女子孙一大群,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回。”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好说话。
陪着老猫训练到他实在懒得动,江亦一将他抱到软垫上,拿过梳子梳理毛发。
高良姜眯眯着眼睛,眼神有些浑浊地往上望,望了好一会儿,认出人是谁了,“一一啊。”
“是我,爷爷。”江亦一低下头,轻声问:“想上厕所,还是饿了?要不要喝水?”
“一一……”老猫含混地叫了一声:“一一上学啊?”
“今天不上学,爷爷。”江亦一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身子,“我高考完了,现在还在暑假,过几天才大学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