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江亦一憋着气,忽然把自己的拖鞋也甩了,赤着脚往前一踩,狠狠踏在屈政彧的脚面上。
“见!”他喊。
屈政彧眉梢一挑,朝着他扬了扬手机上的邀约短信,呲牙笑道:“哦,我都约好了。”
那你还问个屁!吃小猫屁吧你!
*
梧城是本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也是旅游胜地。
正值国庆,酒店里住满了游客。
冯春华对着镜子梳妆,拿起一个青玉的簪子插进发间。
她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素旗袍,肩上搭了一条淡米色的披肩。一切准备就绪,她理了理发丝,又捋了捋衣服,站起身问:“怎么样?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正式,正好。”司怀彦也挑了一早上的行头,“我这样呢?会不会太严肃了?”
他穿了一套西装,颜色并不沉闷,但因为剪裁和料子显出几分旧式的端正。
“是有一点。”冯春华上前给他整理,“你眉头松一松呀,嘴角弯一弯呀,不要这么严肃,给小孩吓到了怎么办。”
司怀彦克己复礼了一辈子,此时听着妻子的话,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嘴巴。
“……”冯春华看了他片刻,没忍住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司怀彦动作一顿,“很难看?”
“倒也不是难看。”冯春华替他松了松领口,语气委婉,“就是有点像你们学校正在研究的那个什么人工智能。”
司怀彦沉默了一瞬,不刻意控制表情的情况下,眉眼又恢复成了平日里肃穆端方的模样。
冯春华反倒笑了起来。
她解开他的袖口,松松挽了起来,声音轻轻道:“这样就行了。你本来也不是爱笑的性子,硬要笑,反而更吓人。”
司怀彦默然。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他要是不喜欢我们怎么办?”
冯春华也愣住了。
“他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苦,是我们没做好。”
司年去世前的状态,其实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会发呆,会苦恼,也会在自己编写的教材上写下给孩子的话。
当时他们有些怀疑,却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司年看见身边的亲朋好友陆续成家生子了,心里一时有所触动,才提前给未来的孩子留下了几句笨拙而又珍重的话语。
毕竟司年清心寡欲,工作又忙,感情上更是不开窍。连一个能让他多讲两句话的人都没有,又怎么会突然有了孩子?
后来司年去世,老两口多年神伤,都不敢去回想这段时光,就这么忽视掉了那些异样。
“我们来得太晚了,我们对不起他。”司怀彦很少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不喜欢我们的话,也是正常的。”
冯春华眼眶一酸,又很快压下去,“不会的。”她浅浅吸了口气,“亦一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这样想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急,不要贪心。”冯春华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多活个几十年,这样才能陪着他。”
司怀彦喉间微动,良久,他点了点头:“嗯。”
与屈政彧约定好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老两口早早收拾好了自己,却又不敢提前过去。
“去买点东西吧。”冯春华说:“买点吃的喝的,给一一带过去。”
司怀彦又点头,当即去拿钱包。
江亦一的资料屈政彧准备得很充分,老人们知道了变形人的存在,也签署了保密协议。
虽说还不太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情况,却开始看起了小猫用的东西。
司怀彦有些洁癖,他们一直也没养过宠物,这时在用品店里看着五花八门的小衣服,有些笨拙地比对着。
“这个最贵,这个好?”
冯春华白了他一眼,“这个颜色太闷了,小孩子哪能穿这种。”
司怀彦“哦”了一声,又拎起一个嫩粉色的小猫裙子,“那这个?”
冯春华拍开他的手,“一一是男孩子啊。”她说完又觉不对,还是把那件嫩粉色的小裙子拿了起来,“也没人规定男孩子不能喜欢粉色……还是拿一件吧。”
跟在两位老人身后的店员微笑,很想提醒他们:爷爷奶奶,小猫是不用纠结颜色,也不用纠结裙不裙子的。
一口气买了四五十件小东西,冯春华收手说:“就买这么点吧,第一次见,买太多了小孩压力也大的。”
越到时间点了司怀彦就越心慌,他推了推眼镜,反正跟着点头。
两人出了店门就是一家奶茶店,冯春华拉住他,“小孩是不是都喜欢喝这个?”
“那就买。”司怀彦说。
冯春华请教了好几个小姑娘,挑了大家共同喜欢的几个口味,打包上车。
小院近在眼前,冯春华深吸了一口气,“司怀彦,你还是要笑一笑。”
司怀彦练了几天,肌肉记忆令他下意识地扯起嘴角。
“一一不喜欢我们也没关系。”冯春华叮嘱道:“不要沮丧,也不要露出过满的情绪,那都会给他压力。”
司怀彦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叩响院门。
第82章 住进家
小院里也没什么可以用来待客的地方, 江亦一和两位老人坐在小桌边。
桌子不大,三个人围坐着,一群猫狗也好奇地围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空气显得静谧。
直到屈政彧端着东西出来, “司爷爷、春华奶奶, 你们喝点水。”
司怀彦背脊挺直, 只眼睛扫了他一眼。
冯春华接过茶杯, 温声道:“麻烦你了, 政彧。”
“不麻烦。”屈政彧大喇喇笑了一下, “你们先聊,我去洗点水果,马上就来。”
江亦一:“……”
这到底是谁家,怎么他一个主人坐在这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屈政彧倒是自在的不得了。
江亦一的面前并没有水,冯春华借机把奶茶递了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我们就多买了几种。”
江亦一手指蜷了蜷, 接过后, 小声说:“谢谢。”
他说完,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喝其它的,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热情一点。
太冷淡了, 会不会让他们难过?
可太亲近了,也会有一点奇怪吧?
小猫脑袋里的毛线球打了结,猫爪子怎么捋都捋不好。
冯春华也没有刻意接话。
她看着江亦一, 眼神很软, 却不敢看得太久,怕会让孩子不自在。于是她很快垂下眼, 轻轻理了理披肩边缘。
过了一会儿,江亦一捧着奶茶,“笃”的一声戳了进去,喝了一小口。
两个老人一直听着动静,冯春华这时才柔声问:“好喝吗?”
江亦一其实没尝出来太多味道,但这一口吸进了个很弹牙的小料,他嘴巴抿着嚼了两下,回说:“好喝的。”
司怀彦坐得端正,目不斜视,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江亦一身上。
一听他说好喝,司怀彦连忙也“笃”的一声,又插上了一杯递过去。
江亦一手上这杯才喝了一口,这又来了一杯,他有些愣地抬起头。
司怀彦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努力松了松,嘴角也跟着往上牵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规规整整的笑来。
这笑容实在太僵硬了,僵硬得都有一点搞笑。
司怀彦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僵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整个人像台卡住了的机器。
江亦一看着他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嘿嘿。”
这一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叩进了冬天的湖里。冰层化开,见了春天。
冯春华也跟着笑起来,“不要害怕爷爷呀,一一。他就是这个性子。
“你爸爸小时候考试考了满分,他想夸孩子,憋了半天也只会说一句尚可。”
司怀彦忍不住低声纠正:“我后面补了,我说不错。”
冯春华看向江亦一,“你看。”
江亦一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眼角都弯弯的。
司怀彦看着他,原本微僵的神情慢慢松下来。那一点被妻子打趣后的无奈没有让他显得严厉,反倒让他身上那层端方沉肃的壳子裂开一点,露出几分笨拙的温和。
“你喝。”他又把剩下的奶茶都拎过去,“好喝就多喝点。”
屈政彧洗了一盘水果,适时出现,“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冯春华说:“在说一一的爸爸,小时候考试几乎都是满分。”
“我就说呢,小俊爸爸的成绩不太美妙,江亦一的成绩倒好。”屈政彧大大方方地坐下去,“原来是遗传的另一个爸爸。”
他剥了颗葡萄放进江亦一面前的碗里,叮嘱道:“稍微吃一点,等下就吃中饭了。”又扭头对冯春华炫耀说:“江亦一拿了梧大的全奖。”
他太自然了,鸠占鹊巢一般理直气壮。冯春华顾念着小孩,就附和着他的话去引江亦一的话。
司怀彦默不作声坐在一旁,在此期间扫了屈政彧好几眼。
屈政彧和谁似乎都能聊得来,几句话一下来,直接喊道:“爷爷奶奶,你们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吧,我去烧饭。”
“这怎么好意思?”冯春华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屈政彧撸起袖子,“您口味是什么?能吃辣吗?”
冯春华被带着说:“可以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