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屈政彧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骂了一声。
可他到底没有点火。
他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停了片刻,最后撕开,将烟丝放进嘴里干嚼着。
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满腔苦涩压不住心里的火,屈政彧真想现在就去把那两个人拉出来毙了。
可毙了又怎么样。
屈政彧锤了方向盘一把,“操。”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是闵书君。
屈政彧沉呼了口气,“喂?”
“阿彧。”闵书君声音轻缓:“你爸爸让人查了一下,司年的父母还在人世,只是十几年前就移民出国了。现在正在找联系方式,应该能找到。”
屈政彧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有些发哑:“所以,江亦一还有亲人?”
*
本国时间时近深夜,芝加哥上午十点。
司怀彦站在讲台前。
几年前他就已经退休,不再承担学校里的日常课程,只偶尔受邀回来讲座。
今天讲的是数学建模中的变量选择。会场不大,来听的人倒是多,除了学生,还有几位年轻教师和研究员。
司怀彦为人严肃,不讲废话,也不爱说笑。
下面的人听得正吃力,报告厅前方的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司怀彦停下笔,蹙眉看了过去。看清来人时,脸上的不悦很快收住。
他回头给台下留了个思考题,让他们自己先看案例,随后搁下笔,径直朝门口走去。
“怎么了?”
冯春华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她眼里有泪光,却不像是纯粹的难过。
司怀彦微微蹙眉,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
老两口的生活平淡规矩,日复一日,能出现什么让她这么慌张?
她像是想讲话,可呼吸很急,开口时反倒哽住。她咽了好下口水,眼里的泪却吞不回去,“国内来了电话。他们说、他们说……”
她平复着呼吸,深吸一口气:“说司年可能有一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司怀彦不信:“是不是骗子?”
“是真的。”冯春华把手机递给他,指尖还在发抖,“是领事馆联系我的。”
司怀彦想要接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扶了扶眼镜,低头去看屏幕上的信息,第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
字是清楚的,屏幕也是亮的,可他的视线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聚不到那几行字上。
冯春华屏着呼吸看他,“我订了机票,不管是不是,咱们回去看一看。”
司怀彦盯着照片上少年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慢慢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他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好,好,咱们回去。”
*
中秋这天江亦一起了个大早,结果门一开,看见一尊门神。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看着杵在门口的屈政彧。
屈政彧靠着墙,手里拎着早餐,眼皮懒懒一掀,笑了一下,“刚来。”
江亦一有些狐疑,“你直接让大黄给你开门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屈政彧把早饭递给他,“准备去哪?”
江亦一接过,入手的温度已经有些凉了。
好意思说刚来呢……平时和大黄狗一唱一和的,现在搁这演什么正经,还那怎么好意思。
小猫心里蛐蛐。
“去菜市场买菜。”江亦一咬了口饭团,“今天过节了,我打算给它们做些肉吃。”
“那我和你一起吧。”屈政彧说。
江亦一眼睛斜他,“今天中秋啊,你不回家?”
“晚上再回。”屈政彧说:“等下我去把爷爷接回来。”
江亦一本就打算买完东西去接高良姜,听他这么说,挠了挠脸,“那一起去吧。”
“好。”屈政彧应了一声。
江亦一:“……”总觉得这大块头今天怪怪的。
两人接回高良姜,给他在院里铺了个窝晒太阳。江亦一坐在小马扎上摘着菜,屈政彧也搬了个凳子过来和他一起择。
这大卡车平时停在哪里都要吵个不停,今天倒是安静得不得了,搞得江亦一都有点不习惯。
江亦一歪眼睛瞧他,看他低着头,一缕一缕撕着空心菜。
“……”干什么?装深沉啊?
小猫疯狂斜他。
屈政彧看见了,勾了勾唇问:“为什么这么看我,眼睛不舒服?”
“你才眼睛不舒服。”江亦一下意识反驳。
“嗯,那是我看错了。”屈政彧回。
江亦一:“……”
不对劲。
这狗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江亦一本能地觉得前面有坑,还是那种铺了草叶、盖得很平整,就等着小猫一脚踩进去的坑。
可猫这种生物,越是觉得古怪就越是好奇。
江亦一眼珠子左斜右斜观察了他好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问:“……你怎么了?”
屈政彧手上动作一停,叹了口气,“我心里不得劲。”
来了!
小猫立马警惕,等着他又要放狗屁。
他却又不说话了。
江亦一:???
这人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小猫在坑前左右徘徊,试探抬爪,“你不得劲什么?”
屈政彧抬起头,目色很沉地看着他,给江亦一看得,心里的小猫僵住爪子。
“我心疼你。”屈政彧语气淡淡的:“真的,心疼到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能好。”
小猫扑通一声掉下去,江亦一有些尴尬地摘了两下菜,“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该团圆的日子,我的一一却没有爸爸妈妈。”屈政彧说:“你怎么这么苦啊,江亦一。”
“……你真的因为这个不开心啊?”江亦一有些懵。
屈政彧又低下头,掏出西芹,闷不作声撕着茎。
没爸没妈的是江亦一,他搞得多痛苦似的。
大兄弟,你觉不觉得你脑子有病?
可江亦一偏偏骂不出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令江亦一浑身都有一些不自在。
半晌,他才伸手挠了挠脸,声音里带着点别扭的认真:“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我有爷爷啊。”
江亦一说得越轻巧,屈政彧眉眼间的郁色越沉。
这样不好,他比他大了十岁,他应该为他遮风挡雨,而不是让他反过来安慰他。
屈政彧闭了闭眼睛。
江亦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羞尬又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有病啊。”他小声说:“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屈政彧不回话,他又踢,“别想了。”
第三下踢,“我现在很好啊,那些真的都过去了。”
第四下踢,他真的要尴尬死了,“我真没事……”
别人安慰人都是轻声细语耐心哄,只有江亦一,一个接一个的就那么踢。
偏偏就是这样,让屈政彧心软又心疼得不行。
“过来。”屈政彧睁开眼,朝他张开怀抱,“我想抱一抱你。”
哈!你个狗东西!你搁这等着小猫呢吧!
小猫就知道!
“……”但他脸上的疲倦与神伤不似作假,江亦一僵了一会,到底还是站起身,磨磨蹭蹭走过去。
“就抱一下。”小猫郑重警告。
屈政彧低低“嗯”了一声:“好。”
屈政彧没用什么力,只是揽着他的腰,搂小孩似的,将他抱坐在腿上。
江亦一绷着背,瞧见他粗粗硬硬的发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