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波玉
那道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恐惧。
哥哥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宽大黑色风衣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逆着光,看身形是个身姿颀长的青年。
对方的帽子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唯一露出的雪白下巴便已经足够让人遐想,如果不是周遭的混乱犹如末世降临,简直像个怕被狗仔跟踪拍到花边新闻的大明星。
“你是谁?” 哥哥颤声问道。
“一个……路过的人。”
艾伦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忍着不发抖。
因为……太冷了。
并且越来越冷。
这就是大审判官想要看到的吗?
他结茧失败了,并且时时刻刻遭受晶茧之症的折磨?
那家伙不会躲在什么地方偷笑吧?
该死的神判……
总有一天连带着本体一起吃掉。
艾伦忍着刺骨的寒冷,衣服掩盖下的皮肤却被更多晶簇占领,祂以自身为核心扩散精神力压制如此多的雄虫,对自己的消耗远超预期,脸颊的冰晶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艾伦干脆侧过头,对不远处同样震惊的格里芬下令:“给他们包扎。”
被精神控制的雄虫立刻回过神,银边眼镜后的红眸闪过一丝复杂,却还是依言蹲下身,背包里翻出急救箱。
他当然不同意堂堂的虫族之母跑来拯救人类,可惜……
忒修斯的精神力成长到足够强大,已经到能控制次领主的地步了,他只有在祂面前俯首称臣。
格里芬动作熟练地剪开弟弟的衬衫,用止血凝胶处理伤口,指尖触到人类温热的皮肤时,生理性的排斥感仍在。
人类就是这么弱小的生物,在雄虫眼中,聪明的当奴隶,不聪明的直接吃掉。刚才若不是艾伦及时出现,那对兄弟早已成了低级雄虫的腹中餐。
“陛……你去哪儿?!”
格里芬看到虫母陛下越走越远,偏偏自己还被精神力束缚着无法动弹,只能无条件服从祂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他看着那些人类投来感激的目光,再看看忒修斯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总感觉自己的妈妈被别人抢走了……忒修斯果然还是更爱人类?
艾伦继续缓步向前,祂知道这座沦陷的城市里还有其他肆虐的低级雄虫,它们如同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反而是高级雄虫因为有了更高的智商和品味,不屑于做这种小儿科的事情,它们更热衷于掠夺资源和制定规则。
突然,两道黑影从侧面的废墟中猛地窜出,直奔艾伦而来。
那是两只体型格外壮硕的雄虫,口器里淌着粘稠的涎液,滴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着青年的身影,六肢蹬地时掀起阵阵尘土,速度快得几乎化作残影。
“小心!”
哥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这种雄虫的厉害,前几分钟还看到它们撕碎了联邦士兵的机甲。
此刻见它们扑向艾伦,他想也没想就失声大喊:“快停下!不要啊!”
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周围的人类也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不少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救命恩人惨死的模样。
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两只雄虫扑来的瞬间带起强劲的狂风,掀掉了青年头上的帽子和墨镜。
银白的发丝如瀑布般散开,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被宝石般的冰晶切割出奇异的美感,眼尾梦幻般的晶石折射出七彩的光泽,浑身上下充满了非人之美,一时之间不像是人类,也不像虫族,反而更像是从宝石水晶里幻化而出的精怪。
此刻,祂正平静地注视着扑来的雄虫,没有丝毫惊慌。
庞大的虫躯开始急速收缩变形,坚硬的甲壳层层褪去,露出底下贲张的古铜色肌肉;多只虫肢分化融合,最终化作强健的四肢。不过数秒,两只狰狞的巨虫便化作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赤裸的上身布满战斗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却更添野性魅力。
接着,两个拟态雄虫噗通一声跪倒在银发青年面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一个姿态虔诚得如同朝圣:“参见陛下!”
“妈妈、妈妈……” 另外一虫抬起头,红眸里闪烁着孩童般的依恋与狂热,声音哽咽着重复着这个称呼,几乎哽咽,“是妈妈呀……”
像他们这样的低级雄虫,竟然能离妈妈这么近,好幸运,好幸福!
两虫的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热,哪里还有刚刚那副恐怖入侵者的模样?
在伟大虫母面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远处的爆炸声、惨叫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些被精神力压制的雄虫,也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复眼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狂热光芒,口器不断开合,若不是被艾伦的精神力牢牢禁锢,恐怕早已全部化作拟态,黑压压地跪拜在祂的面前,将这片废墟变成一片臣服的海洋。
一场血腥的屠杀,就在这不经意间彻底停止了。
艾伦微微蹙眉,霜雪颜色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帽子,指尖刚抬起,却被其中一个雄虫抢先一步拾起。
“妈妈,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为你完成,那边的人类都是低等人类,不好吃,如果您想吃人类,还是往富人区那边去,我知道哪些人类最好吃……”
那雄虫动作恭敬得近乎卑微,双手捧着黑色帽子递上前,始终低垂着头,红眸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艾伦闷闷道:“不要伤害无辜的人类,我不爱吃人,你们这群坏家伙。”
祂接过帽子,声音透过精神共鸣传遍四周,银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几缕拂过他线条优美的颈项,与透明冰晶交相辉映,恍若神明。
紧接着,祂每走一步,身体里便无声向外泛起一圈银色光晕,如同步步生莲,光晕所及之处,死亡的阴影被悄然驱散,雄虫们都维持着被定格的姿态,复眼中充满杀戮的红光彻底熄灭——
祂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喂饱自己的眷属,给曾经的同胞,那些处于底层的人类换来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格里芬重新蹲下身给弟弟包扎,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艾伦的背影。
他看着虫母的精神力涟漪如潮水般漫过三条街区,看着那些最凶戾的战斗雄虫在那道身影前乖顺如玩偶,突然明白君父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位虫母,因为眼前的青年就是活生生的奇迹。
“按住他的肩膀。” 格里芬头也不抬地对刚才的人类哥哥说,甚至还能夸奖几句,“嗯……你是个照顾弟弟的好哥哥,看来人类中也不全是废物。”
哥哥连忙照做,看着雄虫熟练地缠绕绷带,忽然意识到对方和刚刚那些的虫族有着同样的红色眼眸,心脏骤然收紧。
可想起刚才那道拯救了所有人的身影,他终究没有动弹。
刚刚的青年用自己的行动在这些人类心中播种下了小小的、但的确存在的种子——
原来,虫族里面也有好虫。
格里芬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时发现艾伦已经走到街区尽头。
那里原本有一队赤红军团的士兵正准备摧毁避难所,此刻全部变成忒修斯的狗,围在祂的身边。
人类什么的,哪有妈妈身边幸福?如果妈妈再慈爱些,赐予他们甜美的蜜液就好了。
可是格里芬知道,就忒修斯现在的病情,已经无法分泌蜜液,真是伟大又可怜的……
母亲。
格里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艾伦身上,脑子里却还是刚刚的场景,银发虫母缓步走过尸横遍野的街道,用精神力为人类撑起一片安全区的背影,竟比任何战旗都更令人心生敬畏。
那一刻,格里芬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虫母陛下就像族群传说中创世的母神,用自身庇护着所有生灵。
“妈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声音轻得像叹息。
艾伦抚摸雄虫的动作顿了顿,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格里芬:“你刚刚叫我什么?”
格里芬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银边眼镜后的红眸慌乱地移开视线:“没、没什么,陛下。” 耳根都泛起了红色,“您的身体还好吗?”
艾伦没放在心上:“能撑一个小时……足够他们转移了。”
说了这话,艾伦眼神当中流露出一后知后觉的疑惑,他刚刚已经没有心神去控制格里芬照顾人类,可是格里芬依旧做到了。
突然,沉重的军靴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格里芬猛地站直身体,银边眼镜后的红眸瞬间绷紧——
君父来了!!
伴随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街角处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涌现。
宙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黑色战甲的高级雄虫将领,他身形高大挺拔,比周围的雄虫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魁梧,气息凛冽,无疑是唯一的 C 位,所有雄虫都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彰显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宙一眼就锁定了那个银发身影,随即目光扫过正在给人类处理伤口的格里芬,猩红的眼眸里瞬间燃起怒火,抬手从腰间抽出鞭子——
不抽老婆,抽儿子。
“格里芬。”
宙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等对方反应,手中的黑鞭便带着凌厉的劲风抽了过去。
“啪——”
格里芬被抽得一个踉跄,身上的战甲被抽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银边眼镜滑到鼻尖,他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怨言。
宙缓步走到他面前,锃亮的军靴停在他的眼前,居高临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抽你吗?”
格里芬垂着眼:“因为我没有听从君父的命令,而是听从了虫母陛下的命令。”
“你错了。” 宙的声音陡然提高,“听从虫母陛下的命令才是正确。”
格里芬猛地抬起头,银边眼镜后的红眸里满是错愕。
宙的目光扫过忒修斯脸上散发寒气的冰晶:“你错就错在,不该让祂耗费过多的精神力,让本来就危险的晶茧症加重!”
格里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是儿子失职。”
威严的父虫,叛逆的弟弟,这个好脾气的大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他还在思索等会用什么药恢复得最快,肩上却传来了凉丝丝的舒爽感,忒修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掌轻轻覆在焦黑的伤口上,银色的精神力顺着掌心缓缓注入,抚平着灼烧的痛感。
格里芬浑身一僵,惊讶地抬头,正对上艾伦的眼眸,眼角蔓延的半透明晶簇在阳光下泛着虹彩。
“这事不怪他,” 艾伦没有收回手,指尖的精神力持续流淌,他抬眼看向宙,“是我执意要动用精神力救助这些人类,格里芬只是服从命令而已,若真要追究责任,也该算在我头上。”
说完,祂转过头,对着格里芬微微勾起唇角,眼尾的晶簇在笑靥中轻轻牵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凝聚在了这一瞬的眉眼间。
格里芬屏住呼吸,银边眼镜后的红眸怔怔地望着祂。
他从未想过,尊贵的虫母陛下会为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子部说情,更没想过会看到如此温柔的笑容。
那笑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轰然炸开,滚烫的红晕顺着耳根迅速蔓延至脸颊。
他定定地望着虫母陛下,仿佛这一刻,周遭的脚步声、呼吸声、远处的爆炸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身影。
“妈、妈妈……”
最终,他幸福得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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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顶层的落地窗外,硝烟正顺着风卷过断壁残垣,昔日繁华的市中心现在完全变成了废墟,在无数巨大的虫族足下如同袖珍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