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波玉
一个有着完全人类模样的黑发青年,手持一根木枝,正对着挂在后面的白色窗帘,认真教授一群还不能完全拟态化的低级虫族如何行军打仗。
以他为中心,一圈雄虫围坐在一起,他们个个手里拿着炭笔,想要记录重点,却根本跟不上艾伦的节奏。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那表情仿佛在说——
妈妈,原来蜜液可不能白吃,吃了就得补课啊。
“好了,我讲完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老师来说,讲完课之后满堂鸦雀无声没有问题,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那说明学生根本就没懂。
艾伦看着他们,心中无奈得很。即便他已经尽力讲得清楚明白,可还是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股清澈的愚蠢,就连还算机灵的高森,此时也抓着头发,一脸茫然,阿巴阿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关系,没关系,我再讲一次,这个笔记也会送给你们,不要沮丧,你们认真听讲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艾伦正要再讲一次,有雄虫举起了手。
艾伦看了过去,竟然是黑曜。
“我有问题,新罗海盗团的武装据点就在三光年外,舰炮储备量是奥尔泰的三倍,你却让我们去抢奥尔泰,放着近在咫尺的肥肉,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没想到听得最有收获的竟然是看起来最不认真听的,这就是虫族里的学霸吗。
艾伦解释道:“你只看到了表面的敌人,没有看到隐藏的敌人。新罗海盗团背靠联邦四大上将之首,我们现在就这么点虫,打不过的。”
虽然……他最中意的军舰便是新罗海盗团的幽灵号。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能为你拿下新罗海盗团,献上幽灵号。”
艾伦闻言挑眉轻笑,他将炭笔重重按在地图上,在 “幽灵号” 标注处留下深色痕迹。
“你好大的口气,不过我允许你问。”
“刚刚你命令高森他们去救人类做虫奸,现在你又帮着虫族去打人类,做人奸,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人是虫?”
艾伦沉默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坦坦荡荡回答这个问题了,明明和格莱林第一次来到虫族领地的时候,他还能够坚定回答自己是人类。
“答不上来了吗?”
黑曜问的话题很锋利,言语当中也有挑衅的意味,旁边的高森也好,还是其他雄虫都怒斥道:“黑曜,请注意你的语气!不能这样和忒修斯殿下说话!”
艾伦轻轻抬手。
他一抬手,周围的雄虫都安静下来,等他说话。
“黑曜,你问了一个好问题,这也是最近困扰我的问题。”
黑发的祂抬起头时,眼底翻涌的光芒竟比蜜液更灼人。
“如果非要有一个说法,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是虫族,拥有人类灵魂的虫族,我比虫族更了解人类,我比人类更了解虫族。我是人类里面做虫最厉害的,也是虫族里面做人类最厉害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不为任何一族的定义而框定。”
艾伦的话音落下时,避难所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站在昏暗的光影中,漆黑的眼眸里却跳动着坚定的火焰,奇异又美丽。
黑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外与欣赏。他危险的竖瞳在蜜虫身上逡巡,不知在思考什么。
笑罢,他扬了扬线条凌厉的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很不一样。人类的科技已经如此发达,竟能创造出像你这样的蜜虫?”
接着,他微微欠身,姿态带着几分贵族的优雅,却又不失虫族的桀骜:“我为之前自己的无理向你赔礼道歉。”
不……这样的存在,真的仅仅是蜜虫吗……
黑曜在心底暗自思忖,他凝视着忒修斯,眼瞳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为蜜液疯狂的雄虫,可此刻自己的内心,却并非因蜜液的诱惑而悸动,更像是——
找到一位合适的主公。
如果是忒修斯的话,或许能够帮助他找到……
“好了,没有时间了,我们接下来进入最后一个议题。”
想要招兵买马,除了有虫有基地还不够,还得有钱,就算抢到了军舰,上面的燃料补给没有钱都是大问题。
要说现在谁是他接触到最有钱的雄虫,艾伦一下子就想到了主意。
艾伦简单地说了自己的计划,周围的雄虫都大吃一惊。
“什么?!这也行……”
“这不好吧……”
“怎么能让您又回去受委屈……”
雄虫们都不同意。
艾伦说:“这就是你们真命骑士团的第一个任务,你们做还是不做?”
黑曜观察着众虫的反应,缓缓转动手中的匕首,突然轻笑出声:“有趣……”
尾音未落,便被高森愤怒的嘶吼打断:“有趣你个烂尾勾!黑曜!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就跟着殿下胡闹吧!”
艾伦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精神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安抚着躁动的雄虫们。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担忧与抗拒的面孔,纵然铁石心肠,也很难不为所动——
“就这么决定了,你们绑架我,向公爵先敲诈个一百亿。”
反正他也不会现在逃走,先搞亿点钱给手下花花。
·
潮湿的霉味裹着铁锈气息渗入鼻腔,阿里阿德涅很久没有梦到以前,这次又回到那个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蓝发蓝眼的虫父正用头撞向斑驳的镜面,摧动着自己的精神力,企图得到虫母陛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原本还算俊美的脸上刻着一个刺眼的罪字,刻字的刀被银塔特殊的毒液浸泡,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回应……陛下……回答我啊……你是爱我的对吗……爱我的……”
“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啊陛下……您就算不喜欢我,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都在等您啊……”
“回应我啊……回应我啊……”
这些话,阿里阿德涅已经听得耳朵生了茧。
在他看来自己可怜的父亲,完全就是在发疯。对于雄虫来说,虫母的精神网只能单线联系,如果虫母不主动找寻,他就是把自己的精神丝捣烂,也不会得到任何的只言片语。
不过是一日又复一日的自说自话罢了。
潮湿的霉味渗入鼻腔,阿里阿德涅数着墙上新增的裂痕。
自从逃到人类世界,虫父的神智愈发恍惚,整日蜷缩在阴暗的地下室,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穿透星际,触碰到虫母的精神网,祈求着陛下的回应。
其余30多个虫崽,都还不会完全拟态,只有阿里阿德涅,他是个最大的哥哥,同时拥有最完美的拟态,只有他能够出去挣一点微博的薪水,换一点矿石给一大家子吃,养神志不清的虫父,养关在笼子里的弟弟们。
阿里阿德涅看向镜子,那是个面容清瘦的青年,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最不引人注目,人类世界的廉价衣物裹着他依然带着虫族特征的修长身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指甲慢慢变成圆润的形状,这是他最熟练的拟态——
一个普通的人类打工者。
烈日将工地的钢筋烤得发烫,阿里阿德涅的工装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他咬着牙弯下腰,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可这点疼痛根本比不上无时无刻精神力的消耗。
“新来的!动作快点!” 工头的吼声从身后传来,惊得他浑身一颤。
阿里阿德涅强撑着站直,喉间泛起苦涩的味道,维持拟态的消耗让他几乎透支,他数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像数着一张张能换食物的钞票,机械地重复着搬运动作。
暮色降临时,工头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他手上。
阿里阿德涅低头去接,破旧的衣领滑落,露出锁骨处未完全隐匿的蓝色鳞虫。
“这什么东西?”
工头的手指突然扯住他的衣领,浑浊的眼睛凑近。
“皮肤过敏?别传染给其他人!”
阿里阿德涅僵在原地,扯出完美的笑容:“是的,先生……”
他心里却想明天又得换个拟态了,换个什么样子好呢?
红发?棕发?还是金发?
完美的拟态一开始也并非全然完美,他拟态了太多次,每一次露出一点虫态,都会赶快换个拟态重新打工——
一旦在人类世界暴露身份他们将无处可去,虫族已无他们的容身之所,若是连人类的地盘都呆不下去,真的走投无路了。
阿里阿德涅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拟态,有些时候他都不记得自己本来的样子,拟态太多了,他还以为自己是人类。
可又分明不是人类。
虫族是他们的敌人,人类也是他们的敌人,幸好……在这种处境下,他也曾拥有过一只朋友。
“你好可爱……我能不能叫你,忒修斯?”
那天,阿里阿德涅发现一只小黑鸟蜷在窗台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小鸟很可爱,蓬松的羽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幽幽发亮,偶尔抖落的雨珠顺着脊背滚落,如同缀着细碎的星芒——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它也歪着脑袋打量阿里阿德涅,黑豆般的眼睛骨碌碌转动,透着股机灵劲儿,尖尖的喙轻轻啄着受伤的翅膀,模样既委屈又倔强。
当阿里阿德涅靠近,小黑鸟非但不躲,反而扑棱着单翅跳过来,湿漉漉的尾羽扫过他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从那以后,地下室的铁笼成了他们的小天地。
小鸟住在铁笼,他也住在铁笼。
喂食时,忒修斯会用喙尖小心翼翼地叼走食物,吃饱后便惬意地缩成毛团。到了夜里,它会轻轻蹭着阿里阿德涅的掌心,发出细软的啾啾声,像在哼着安眠曲,蓬松的羽毛贴着他的手腕,温暖又安心。
忒修斯,真的好可爱啊。
可是有一天,他的虫父发现了这只小鸟。
苍星的蓝发结成毡片垂落肩头,像一大团团腐烂的海草,他的指尖深深掐进小黑鸟的身体——那曾被阿里阿德涅小心包扎的翅膀,此刻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羽毛被扯落大半,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
显然,这个为爱而疯的雄虫把一只可怜的鸟当成了虫母陛下,企图得到祂的回应。
虫母根本不会回应一枚弃子,响彻地下室的,只有小鸟撕心裂肺的尖叫。小黑鸟的喙张得几乎裂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尖鸣,细弱的爪子徒劳地抓挠铁栏。
阿里阿德涅记得自己当时扑跪到父虫的脚边,想尽一切办法,不管有多残忍,多可怕。
他仰头望着父亲指缝间挣扎的小黑鸟,看见鸟喙渗出的血珠正顺着苍星的手腕流进袖口,喉间泛起的腥甜让他几乎窒息,却仍强迫自己扯出笑容 ——
“父虫大人,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怎么能够得到虫母的回应,你放过忒修斯好不好……”
这句话让疯虫稍微冷静了一点。
苍星深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在两个疯狂的世界里来回撕扯。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哑得不像话。
“……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