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块陶
早知道应该先关灯。
下次一定要关灯。
姜徕心里无比后悔。
喉咙再度收紧。这次绞住了最碰不得的顶端。
姜徕只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早就摇摇欲坠的线骤然断了,他整个人几乎弹起来,撞进周惟安怀里,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咚”地撞上了靠着的墙。
强烈的刺激在转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绵密地铺满整片神经。
“呜,周、周惟安!”
崩溃的呼喊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头发被用力揪住,然而周惟安只是单手托起那具身体,把头压得更低。
肉痉挛着颤动的感觉落进掌心里。
姜徕咬紧牙关,却还是泄露出一声尾音带着同样颤动的叹息。
在短短半秒钟的时间里,他仿佛跟整个世界切断了联系。意识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柔软的光亮之中,又被潮水般绵延涌来的欢愉淹没,舒服到手指尖,乃至灵魂好像都在发颤。
瞬间的紧绷后,怀里的人彻底软了下来。
周惟安抬头,直起上半身,望向软倒在床上的姜徕。
那人恍惚地半垂着眼,在一番磋磨下变得无比柔软,又湿漉漉的。灯光打下来,泛起细汗的脸和身体流动着暗光,显得格外煽情。
喉结滚动。
周惟安把口中的东西吞进肚子,却依旧感到不满足,那种好不容易才按捺下的、想要把姜徕拆开吞掉的饥饿感又有了冒头的趋势,反复挑拨着理智。
脸颊上传来被轻轻抚摸的触感,姜徕终于缓过来,扭头看向周惟安。那人与他四目相对,没有说什么好听的情话,但眼神里压抑的某些情绪却让姜徕背脊发麻。
他仿佛不堪承受这么重的感情般回避了目光,可很快又想到什么,重新转向那人,伸出手去,轻轻一拍周惟安的脸颊,接着掌心向上,举到对方嘴边,说:“吐出来。”
“已经咽了。”
姜徕僵住。片刻后,他收回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累了就睡吧,我帮你擦一下,”周惟安伸手掐着装死的姜徕的下巴,手指往里一收,捏得脸颊两侧凹进去,“至于你说的那件事,这两天我会再和于非商量。”
床上的人突然抬起头,抓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又倒头装睡。
周惟安看着印在虎口上的新鲜牙印,许久后,无声地笑了笑。
第42章 脸
清晨蒙蒙的雨似乎停了,只不过屋檐还在往下滴着漏夜的雨水。
瀑布因连绵的雨而变得异常丰沛,隆隆的轰鸣回荡在山间。葱郁的树林里缭绕着雾气,落在其中的祀庙如坠仙境一般。
于非照常做完早坛功课,刚从正殿出来,就看见周惟安的身影跨过山门,走进了前院。
柳杉上的铜铃震动起来。
于非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阴阳眼,但是感知异常灵敏。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在周惟安身后,从祀庙不怎么宽敞的山门中挤了进来,以至于那儿的空气变得浑浊且扭曲。
周惟安察觉到什么,抬头向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越过薄雾,不偏不倚地撞上。
然后那种让于非不适的感觉骤然消散了,就像刚刚都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于非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周惟安身形修长挺拔,再加上那张脸,照理来说是应该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但她一早就察觉,没有姜徕在身边的周惟安很不像人。
倒也不是说在姜徕身边就很像人类了。只是有姜徕在的话,周惟安就会非常努力地收敛气息进行伪装,让自己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跟正常人无异,可再怎么掩饰,于非都能感觉出他深处镌刻的冷冰。
周惟安径直穿过草地走来。明明之前被雷劈过后,这人身上的邪气已经消散了许多,可眼下,随着对方靠得越近,于非能感觉到身上针扎似的寒冷越明显。
“姜徕跟我讲了他的想法,但我想听你亲口说说,”那人来到她面前,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你答应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于非看着周惟安,许久后,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你知道吗?我一直感觉你的态度很奇怪,一点都不积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明你才是当事人,姜徕却比你还要迫切地想要探寻真相,帮你找回身体,”于非一边说着,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惟安,“你看上去完全不在乎能不能变回正常人。”
“我不求那么多。当初我回来就是为了再看他一眼,无论能不能变回之前的样子都无所谓,只要能陪着他就够了。”周惟安回答。
“真的?”于非眉毛微不可闻的一抬,“可如果没有身体,你怎么能保证自己可以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姜徕也不能对着空气说我的爱人在我身边,会陪我一辈子。”
像他在医院里被人当精神病那样。
话音落下,鸡皮疙瘩瞬间爬上手臂,于非明显感觉到周惟安发火了。
那股针扎似地凉意深入骨髓,仿佛要把她撕碎。
于非也没废话,抬起右手横在胸前,指尖飞快地掐成一个指诀。
下一秒,身体里涌起一股如炽焰般的热度,甚至鼓动起周身的空气,硬生生把入侵的寒气挡了回去。
“我问你法事的事情,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周惟安反问。
“不,我只是要确认,”于非开口,“姜徕是真心想救你,为此我愿意帮他,否则我才不管你的死活。至于这场法事,为了降低风险,我需要你帮忙。可我做不到像姜徕那样无条件信任你。”
无论是周惟安从始至终给她的感觉,还是那人对自己的事情不怎么上心的态度,都让于非觉得周惟安有所隐瞒。
姜徕或许也察觉到了,又或许没有。又或者这人只是单纯选择相信周惟安,即便知道对方有所隐瞒也如此。
但于非做不到。
法事的成败关乎到她自身的安危,即便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是她的劫数,她也不会贸然行动。
因此她必须要确认,周惟安不会影响法事。
沙沙的声响摇晃在群山之中。
“可以,不过你记住一点,”片刻后,周惟安终于开口,“不要拿姜徕试探我。”
【雨什么时候能停啊,我已经一条干爽内裤都没有了】
【话说回来,三、四月打台风是不是很反常?以前都没见过这个时候有台风,雨倒是经常下。】
【我哥搞地质的,他说可能是受天文大潮影响,洋流异常,水温升高。】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评论区里,网友讨论抱怨着今年春天反常的天气。
“哎,刘哥,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有结果了。”说话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卫青转过头去,是技侦的同事。
加上姜徕的好友后,后者没怎么多余的寒暄,直接给他发来了一个网盘链接,说是从周惟安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张藏起来的SD卡,请人恢复后勉强保留了几段视频内容。
至于从医院消失了的事情,姜徕算不上案件的嫌疑人,警方也没有权利把他扣留在医院里。更何况姜徕并没有失联。
刘卫青将网盘里的几个视频都仔细看了一遍,说实话,比起有什么明确的线索,他更多是感觉不明所以。
无论是拍落仙村也好,还是周惟安的自述,又或者是那颗石头,虽然隐隐透着股怪异,但查案子不能靠想当然去查。
倒是姜徕特意提到第四个视频里有人跟着周惟安,刘卫青反复看了几遍,似乎是有人,可惜当时的拍摄环境太暗了,设备也不是很好,以至于他光凭肉眼分辨不出更具体的细节,于是便拜托技侦的同事进行后期处理,希望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
“你眼神还挺好的嘛,真有人跟着,可惜就这几秒的镜头拍到了,”技侦同事把截取出来重新处理过的画面在屏幕上放大,“从外貌特征看是个男的,推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年龄不好说,太模糊了,可能40到50岁之间。”
刘卫青盯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画面,眉头皱起,问:“他这是在笑?”
技侦同事举着茶缸子,回答道:“嗯。”
隐匿在黑暗中的脸在重重处理后,呈现出一种虚浮的苍白,因为拉高的对比度,边缘轮廓是模糊的,有种要消散在暗处的感觉。而在这张苍白的脸上,五官的排布都显得不清不楚,唯独嘴角的弧度让人本能地感觉出,对方在笑。
那不是什么发自内心的大笑,到皮不到肉,更像是一张假面,因此有种很不舒服的怪异感。同时,刘卫青还有些微妙的熟悉,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脸。
“有可能确定身份吗?”刘卫青问。
同事摇摇头,“拍到的画面太模糊了,也没有更多的信息。”
对此刘卫青也早有预料。他撑着同事格子间的挡板,看着屏幕上处理过的视频。
原本漆黑一片的画面在处理过后,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隐隐能看到一点东西。通常那么暗的地方,要不是在密闭空间里,要不就是在地底或洞穴中,刘卫青思索着,目光忽然在摇晃的画面中捕捉到一点痕迹,像是残垣断壁,上面刻着纹路和图案。
“这一段还能不能再处理?就这几个位置。”他指着屏幕上那几处疑似遗址的地方问。
技侦同事放下茶缸子就开工,五分钟后,叹了口气,说:“最多就这样了,勉强能多看到一点吧。”
经过反复的降噪和调整曝光,本来糊成一团的地方略微有了一点轮廓,石头上确实雕刻着花纹,看大概的轮廓是不断卷曲的,像是烟又像是水流,或者云,也可以说是盘绕的龙蛇,旋转着堆积在一起,看久了甚至让人有些眩晕。
而同样的纹路,似乎也在展馆那些展品上出现过。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刘卫青开口道谢。
技侦同事摆摆手,“哪儿那么客气,小事。”
回到自己的工位,刘卫青只觉得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视频里,周惟安身处的黑暗环境是能听到水流声,这让刘卫青想到了一件事。
关于脑疝,他自己去查了一下,也问过医生,最常见的脑疝原因是颅内出血,比如什么头部的撞击或者高血压都有可能。其次是诸如颅脑外伤、脑肿瘤,脑梗死等情况。
说白了,脑疝其实不是疾病,而是一种危急症状。任何可能导致脑组织被挤压,并产生非正常移位的情况都能被归类为脑疝。
但细菌性脑膜炎同样会导致脑疝。
周惟安最后身处的那个潮湿密闭的地下环境看上去就很容易滋生不明病菌,当年的周野很可能也进入过类似的地方,以至于感染后突然发作,抢救无效身亡。
包括展馆的地下一层,某种程度上也是个相对封闭的地下环境。
可问题在于,王桂全如果也是细菌性脑膜炎导致的脑疝,法医尸检时应当能查出来。
刘卫青思索许久,总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可是偏偏又有那么一两点说不通的地方。
周惟安当时究竟在哪里?跟着他的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他?这些问题在刘卫青脑海中反复回荡,纠缠着他。
他琢磨起刚刚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不由地回忆起自己可能因为什么产生这种感觉。
难道他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刘卫青想着,翻开已经是厚厚一沓的案件资料,开始翻看起之前调查到的线索。
那些流云般的纹路确实出现在了展馆的展品上,根据后来专家教授给出的说法,这些纹路带有比较典型的流云纹特征,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但可能都暗含切割生死,引魂升仙的意思。
“这些东西的形制十分古老,大多数是先秦时代的产物,并且很大程度保留了最原始的傩巫信仰特征。不过,受朝代更迭、战乱等等历史因素影响,这些仪式和器具的细节并不统一,其中几件稍晚的还出现了后来的楚以及秦的特征,主要体现在文字、纹路和图案的应用。”
“要我说的话,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真品,那它们应该是先秦时期某个地方用于‘丧葬’‘送魂’有关的祭祀器具,比如典型的召唤神鸟帮助亡魂升仙,这也符合那个时代的信仰。可惜这些都是猜想,没有更多能够佐证的资料,按照目前学界的研究,这些祭祀用品也不够齐全。”
教授的话在刘卫青脑海中回响。
突然间,他的目光顿住,停在了眼前的这一页资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