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块陶
意识到这件事让姜徕的心情有些烦乱,他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本想问周惟安还要看多久,但还不等他开口,那人就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放到了床头柜上。
“早点睡吧。”周惟安看着他,说道。
关了灯的主卧沉入雨夜中。
姜徕躺进被窝里,还没有睡觉的欲望。
他看着天花板,转头想跟周惟安聊一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这些怪事以及之后要怎么办,但当他看到躺在身边的人后,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过夜。这一刻姜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以至于那些本该很急的、逼近眼前的问题霎时间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些记不清以前跟周惟安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会聊些什么,因为他们无话不说,大到未来如何,小到屁大点的事情都会聊,有时候也不是期望对方能有什么回复,倒更像是单纯的倾诉。
可现在姜徕却觉得张不开口。
他说不上为什么,感觉也不是和周惟安之间的感情生分了,可能只是两人太久没有见过面,所以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能够开启对话的共同话题。
姜徕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向闭着眼睛、不知道睡了没有的周惟安,隔着被子戳戳那人,问:“睡了吗?”
“……还没。”
短暂的沉默后,身边的人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姜徕干脆翻过身,侧躺着直勾勾地看向周惟安,说:“我今天去你住的地方看过,你在做手串啊?”
“嗯,”周惟安说着,睁开眼,扭头朝他回望过来,接着略显唐突地问道,“好看吗?”
他们的视线在昏暗的房间中撞在一起。姜徕的眼睛在夜色下也亮晶晶的,漂亮得要命。
外头有很轻的雨声。
姜徕被问得一愣,面对周惟安的视线,他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心虚。因为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他没搞清楚这个问题在问什么,还以为周惟安是知道到自己在偷看,所以才问好不好看。
不过,姜徕的神经很快就搭回到正确的回路上,意识到周惟安指的应该是手串,不是人。
“还行,挺好看的。”他说。
“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那人这才回答道。
姜徕诧异地挑挑眉,“怎么突然准备这个?”
要知道,他跟周惟安认识得实在是太久了,在一起陪彼此过了太多次的生日,早就不是那种会为了这个日子绞尽脑汁想该送对方什么礼物的关系了。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默认礼物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对方一直都在。
面对姜徕的问题,周惟安并没有回答,反而把眼睛闭上。
姜徕见状,不由想到这人出事前也一幅有话要说又不说的样子,害他到现在都愧疚,于是立刻伸出手,狠狠戳了两下周惟安,威胁道:“不要扮神秘!”
周惟安还是不讲话。
他不知道怎么妥当地解释。
大概在几年前他就有这个想法。他学地质的,对矿物宝石刚好接触得比较多,研究所里有几个前辈刚好也业余搞点这方面的爱好。
手串上那些宝石都是他花了好几年时间,自己四处奔波搜寻,甚至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石打磨成的,虽然个头都不大,但都是周惟安精心挑选过的,其中有几颗还特别稀有。
周惟安从没想过手串做好之后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或理由送出去,但他就是想给姜徕做一条独一无二的手串。
生日礼物也好,又或者是别的理由也罢。
大不了就当是那人的新婚礼物。
但最后这个由头光是想想,就会让周惟安心里不舒服。可他从来没办法责怪姜徕无情。
这种事就是这样的。要怪只能怪他非要喜欢姜徕。
“送你礼物还问这儿问那儿的。”周惟安终于开口。
“还不是因为你出事前还说有事要跟我讲,结果没讲。”害得我一直觉得内疚。
姜徕嘀咕着,后半句没说出口。
周惟安的颤了颤,猛地抿紧。他很想直接跟这人说,我花那么多心思给你准备礼物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从来都是因为喜欢你。
这种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周惟安已经记不清了。以他现在的角度回看跟姜徕的二十年,只觉得每个瞬间都像是感情变质的契机。
他静静地看着姜徕,先是满足,然后变得痛苦。
欲望永无止境。他不再只满足于朋友、竹马,甚至几乎像兄弟家人这样的身份,他希望成为姜徕的一切,占据那人的所有亲密关系,可姜徕似乎不需要他也能过得很开心幸福。
他总是在看着姜徕,哪怕对方没有察觉。
知道姜徕跟前女友分手的消息那一刻,周惟安内心深处涌起一种几乎恶意的快感。
虽然姜徕的朋友圈毫无动静,但周惟安有这人前女友的微信,所以当他通过后者动态,发现那些他看过无数次、又被他一张张长按保存下来的照片统统都消失不见时,他一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zzZ:【你跟姜徕分手了?】
周惟安甚至很谨慎地去跟对方确认了一遍。
【嗯,你要是介意咱们可以互删。】姜徕前女友给出了确切的回答。
周惟安知道这样不道德,但他的心几乎是在得到答案的那瞬间便按捺不住地开始疯狂跳动起来。近乎狂喜的心情充斥在血液中,冲上大脑。
他想,果然其他人都不配。
“快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姜徕还在催他。
“你猜?”周惟安按下心里因回忆而再度有些起伏的情绪,把问题抛了回去。
“怎么一个个都让我猜。当谜语人很好玩吗?”姜徕有些气恼地说。
“退一万步讲,我送你礼物不需要理由吧?”周惟安看着仿佛有些炸毛似的人,说,“就像你当年不远千里跑来陪我过生日也没想过那么多。”
姜徕一怔,顺着周惟安的话也想起这件事来。
那年他们刚上大学,因为周惟安的生日在十一月,所以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个分开过的生日,也是周惟安十八岁生日。
早在周惟安生日的半个月前,姜徕就在打电话的时候骗周惟安说今年可能没法陪他过生日了,那天有课,请不了假。但实际上他瞒着周惟安偷偷买了一张火车票,连夜赶去了对方读大学的城市。
夜晚的火车,他在日出时抵达火车站。
姜徕借口说因为不能陪他过生日所以买了生日礼物,让周惟安到校门口拿,快递员已经到了。但现在想来也好笑,事实上他什么礼物都没准备,只是人去了。
站在校门口等的时候姜徕心里就在想,周惟安这小子一会儿不知道什么反应,肯定很有趣。
大概过了十分钟,姜徕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满地落叶走来,他朝那人招手,周惟安直接愣住了。
见对方半天都不动弹,姜徕只好自己走过去,对着像是宕机般的周惟安说:“Surprise!生日快乐!”
他预料到周惟安会特别感动,毕竟这人虽然性格有点冷,感情其实还是挺丰富细腻的,但姜徕还真没想过周惟安会哭。
要知道,他俩高三暑假结束,因为要各自去不同的城市上大学而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这人都没哭,搞得原本有些不舍得的姜徕硬是忍住了眼泪。
泪水无声地顺着发红的眼眶溢出,让周惟安蹙起的眉心多了一种埋怨的味道。
姜徕记得自己见到这人流眼泪,稀奇得不行,强行捏着周惟安的脸拍了张照片。
这张照片直到现在还在,姜徕换了好几次手机都没删。
“那不一样。”姜徕嘀咕道。
“哪里不一样?”身旁的人反问。
姜徕被问得哽住,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
外头的雨声朦胧,不断地敲打在神经上,像是催眠般的震动很容易便带起困意。
周惟安闭着眼睛,却并不觉得困。
他不用睡觉,只是为了跟姜徕同床共枕才假意说要去沙发睡,把床让给对方。
他猜到姜徕会心软。
有时他很希望姜徕能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心软。
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越来越弱,没多久就变得含糊不清。
直到声音彻底停下,周惟安这才转头又看了眼。
果然,姜徕睡着了。
那人的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挺拔的鼻梁带着鼻尖微微翘起的一点弧度抵着被子边缘,头发零碎地滑落到额前,挡住了一点眉眼,挡住了眼皮上那颗痣。
周惟安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开,先是定定地看了会儿,然后倾身凑过去,在姜徕的痣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20章 海
连绵的雨让本就潮湿的东港春天变得愈发水汽弥漫。
“对,我刚下的单,手机尾号0828,”说话声从阳台上传来,是姜徕在联系卖窗户的商家上门安装,“能尽快派人来安吗?嗯、嗯。好的,我在家。谢谢,辛苦了。”
这人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量了破掉那扇窗户的尺寸。不幸中的万幸,这扇窗的大小是常规尺寸,网上有现成的新窗户可以直接下订并且包上门安装,不然照这个天气,如果要等,情况会很麻烦。
周惟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姜徕昨天带回来的电脑和报告。
“你聪明绝顶的脑瓜想起什么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电话的姜徕在他身边坐下,把脑袋凑过来,问道。
周惟安飞快地扫了眼身前这颗脑袋,然后发现姜徕的一根眼睫毛似乎要掉了,刺棱着缠在其他眼睫毛之间。
于是他伸手,想要帮那人把眼睫毛弄掉,免得不小心掉进眼里,扎眼睛。
但手刚举到姜徕脸旁,后者就往旁边躲了一下。
周惟安的动作顿住。
突如其来的吊诡沉默之中,谁都没说话,也没再动作。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周惟安打破沉默,主动解释道:“眼睫毛,掉了。”姜徕这才低头,用指尖轻轻捋了把眼睫毛,把那根掉了的眼睫毛擦下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周惟安又问。
姜徕低头吹走指尖的眼睫毛,回答说:“挺好的。”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想起什么?有的,”周惟安见状,没再追问,而是把对话拉回正题,“今年年初开始我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出现的是一片弥漫着浓雾的渺茫海面。万顷的海水涌动着、咆哮着,将海面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但更奇怪的是,在这漆黑如墨的浑浊海水所形成的漩涡之上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上刻有诡谲繁复的暗红色花纹。
仿佛有某种潜藏在海底深处的东西要窜出来,将天地都吞噬,却被这个屏障困在了海里。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总是无序地在他的梦境里闪现。
“就是你画在本子上的那个符号?”姜徕说完,也跟着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