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 第10章

作者:块陶 标签: 玄幻灵异

然后那种熟悉的触碰的感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往脸颊还有脖颈流连而去。

现在的姜徕对于一切触碰都变得格外敏感,他几乎用了不到一秒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好在这次不是什么鬼压床,而是周惟安在碰他。

这人已经洗完澡了,此刻正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他,手刚好停在他的脖子上。

一滴没擦干的水顺着发梢落了下来,正好滴在姜徕脸上,姜徕眯了眯眼睛,刚要抬手去擦,周惟安就率先一步替他抹去了那滴冰凉的水珠。

“我弄醒你了,是吧。”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没有,”姜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刚刚的事情好像哪里不对,“你……,”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惟安就打断了他。“你的脖子怎么回事?”那人问。

“就是,”被岔开话题的姜徕顿了顿,几秒后,他看着周惟安讲了实话,“撞鬼了。”

沉默中,对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姜徕想坐起来,可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摁住,紧接着就听见周惟安说:“别乱动。”

伴随这句话,周惟安的脸在视线中迅速放大,直至再也看不见全貌,只剩下一只藏在睫毛后的黑色瞳孔,如同漩涡般吸住姜徕的目光。

额头被抵住了。

一阵眩晕升起。

在这个距离和姿势下,他们的呼吸被迫缠在一起。那种感觉太亲密,以至于姜徕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尴尬,迫使他刻意放轻了呼吸,却也因此更加喘不过气来。

头真的好晕。他心想。

“周惟安。”姜徕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他是想让那人先放开自己,但脑子乱了,话就容易说得囫囵吞枣,没头没尾。好在周惟安是听懂了。

紧贴的额头分开,但额头那小块皮肤还残留着被触碰过的感觉。

毛茸茸的。痒痒的。

姜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上衣下摆被拽着拉了起来。他一个激灵,被迫清醒了,本能地抬手要去阻止,结果周惟安无比精准地挠在他的痒痒肉上,挠得姜徕整个人一缩,顿时卸掉了力气。

“夹好。”

伴随这句话,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到腋下。姜徕低头看去,发现是周惟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水银体温计。

夹着温度计的姜徕就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不敢再挣动,只能乖乖待着。

他看向在一旁坐下的周惟安,半晌,抬脚轻轻踢了那人一下,说:“你知道吗?我前两天才参加完你的告别仪式。”

周惟安闻言,身形似乎顿了顿。

“他们都说你不可能还活着,”姜徕继续道,“你还是人吗?”

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的那一刻,姜徕本来躁动的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之前一直烦着他的那些担忧全都在顷刻间凭空蒸发了。

寂静在雨声中蔓延。

面对他的提问,周惟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就在姜徕以为这人不准备回答他时,周惟安终于开口,问:“你觉得我是吗?”

姜徕无言以对。

他静静地看着周惟安。这张脸,无论是眉骨、鼻梁,还是下颚的轮廓都格外硬朗清晰,甚至因此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可那双眼睛的线条却又十分柔软,哪怕面无表情,只要对视久了都会给人一种无辜又委屈的感觉。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周惟安忽然往前凑近了些,然后那人身体一歪,头直接埋在了他的肩上。

那颗脑袋带着重量抵住姜徕的肩窝,头发上没彻底擦干的水一点点洇湿了姜徕的衣服。

“姜徕,你能看到我,也能碰到我。”周惟安的声音闷闷的,说话引起的震动顺着他们紧贴的那部分身躯传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的天便骤然暗了下去。黑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如同一团翻滚的墨色,仿佛日夜颠倒一般。

“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姜徕说道。

讲讲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

讲讲那天晚上你没讲的事情是什么;

讲讲背包为什么会落在海里;

讲讲笔记本里的那个符号代表什么。

然而周惟安却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意思?”

周惟安维持着靠在姜徕肩上的姿势,抬头看了姜徕一眼,“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再见见你。”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无言的空气。

十分钟眨眨眼便过去了,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漫长。

周惟安拍拍姜徕夹着温度计的手臂,将夹在腋下的水银温度计取了出来。

灯光下穿透透明的玻璃晶管,水银柱停在某个刻度上,姜徕还想凑过去仔细看一眼,周惟安就已经开口,说:“三十八度,低烧。”

竟然真的发烧了,怪不得这么难受。姜徕心想。

“今天吃过东西没有?”周惟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替他捂了捂额头,问道。

掌心略带着点力气地摁在头上,这一下又让姜徕有些发昏。他闭着眼睛缓了缓,含糊说:“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吃点。我去给你弄点粥,吃完东西再吃药。”说完,周惟安起身走向厨房。

第11章 晚安

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文件夹在屏幕上闪现了一秒,但很快,电脑就发出了“噔噔”两声警告,紧接着一个对话框在屏幕中央弹出,显示:文件或目录损坏,无法读取。

姜徕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这张内存卡在海里泡过,仔细看的话金属触点的部分都有些氧化发黑了。但最开始疑似成功打开的那一幕又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或许内存卡并没有完全坏掉。

想到这儿,他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敲下“被海水浸泡过的内存卡是否能够修复”,接着按下回车。

页面花了几秒加载,接着弹出一连串相关的搜索结果。

姜徕点进这些网页迅速浏览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有可能,但建议交给需要专业的维修人员操作。

于是他小心地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取出来,然后仰面瘫倒在沙发里,叹了口气。

虽然周惟安回来了,但跟这人有关的谜团显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因为失忆的缘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姜徕自然不会天真到就这么相信出现在他面前的周惟安毫无问题,可他内心深处有种直觉,让他不愿真的怀疑对方,因此他决定听信这种直觉,赌一把。

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眼下已经是傍晚。

大概是因为被盯着喝了点粥,又吃了退烧药,姜徕觉得自己难受的症状减轻不少,只是精神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有多久没有发过烧了?可能至少得有两三年了。

姜徕望着被灯光照亮的天花板,心想。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工作,其实偶尔也会生点小病,但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通常只是风寒感冒,自己吃点药就能熬过去,所以他很少会跟别人提及自己生病了,省得身边人担心。

对母亲是。

对前女友也是。

他的前女友属于事业心很重的类型,生活的重心更多放在了工作上,一忙起来简直不知疲倦,根本顾不上别的,所以多数时候反倒是姜徕在照顾她。

当然,姜徕觉得这没什么。

毕竟世上从没有过规定,一段感情里谁应该付出更多,谁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但现在姜徕发现,生病时有人照顾确实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多喝点热水。”说曹操曹操到,周惟安的声音传来,那人一面说着一面把水杯放到他额头上。

杯里热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底隐隐蔓延至姜徕的眉心。

“周惟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呢。”姜徕接过水杯,坐直身子抿了一口里头的热水。

水温度刚刚好,是热的,但不至于烫到难以下咽。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去了。”周惟安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身边多了能说话的人,房子顿时就没那么冷清了。

事实上,自从回到东港后,姜徕一直都有些说不上来的空虚和无所适从。

这个家明明还是老样子,但熟悉的人却几乎都不在了。他还收到了曾经最亲密的好友的讣告。似乎将他困住的远不止外面下不完的雨,还有记忆中回不去的童年。任凭他如何努力地想从熟悉的环境之中找到一丝慰藉,最终触碰到的也只剩下潮湿的空气。

甚至,姜徕仔细想了想,发现就连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也带走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这样,他回来后才会抽烟抽得那么频繁。

“又在想什么?”

贴在耳边的声音打断了飘忽的思绪,姜徕回过神,扭头看向周惟安。“我在想,”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些是你的东西吗?”

姜徕说着,指向沙发角落的黑色背囊以及被他掏出来、散落四周的DV录像机、钱包、钥匙串以及笔记本。

周惟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接着拿起那串钥匙,说:“记得,这个钥匙扣是你送我的。”

“这是重点吗,”姜徕差点忍不住翻白眼,“这些是你随身带去落仙村的行李,你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去哪儿?”

周惟安沉默不语,拿起那本属于他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姜徕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然而周惟安最终还是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从笔记的内容看,我有可能是想实地验证勘测数据才去的,”他推测道,“但如果是这样,我没道理就带这么点东西。”

事实上,这点姜徕也一直有些在意。

周惟安的这个背囊容量很大,但剩下来的东西,哪怕加上换洗的衣服,都似乎没必要用这么大的背囊。

“那现在怎么办?”半晌,姜徕开口,他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有些唐突地又问,“你去看过你妈妈吗?她很难过。”

告别仪式那日,姜徕吃完饭跟柳钰告别时,看着已经明显有着苍老痕迹的人,突然有点不忍想象一会儿等门关上后,柳钰要面对的会是什么生活。

她或许还有朋友,还认识其他能谈心的人,可与她最亲近的家人却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