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nclay
“那我叫你纪易?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孩子,你愿意向我献上你的本源吗?”
纪易低笑:“没有理智、被食欲支配的东西,又怎么配做我的本源呢?”
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笼罩了整个房间的巨大皮囊猛然收紧,好似五指张开的手掌突然攥成拳头。
空气被挤压得呼啸作响,皮囊扑来的瞬间,纪野的瞳孔中刹那间燃烧起狂热的兴奋。
下一刻,他从头到脚被死死裹住,巨大的人皮像被抽成真空的密封塑料袋一般死死地箍住他的全身。
纪野的口鼻被勒得最紧,皮囊一层叠一层地往鼻腔里钻,试图阻绝所有氧气。
但理应窒息的纪野却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主动把皮囊吸进了气管:
“我刚夸完你聪明呢,怎么就犯傻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生物都需要呼吸的?”
皮囊一滞,下一刻仿佛预感到危险般疯狂撤离,但是太晚了——
无数长满尖锐牙齿的裂口争先恐后地从纪野身上长出,好似集群的鮟鱇鱼般,张着嘴大口大口吞咽着没来得及撤离的皮囊。
在那好似指甲刮黑板的、皮囊的哀嚎中,纪野露出纯粹的、好似许久未进食的猎食者终于吃到佳肴后的兴奋。
眼见纪野吃下了整张皮囊,纪易用自己薄薄的人皮“啪啪啪”鼓起掌:
“它这么混混沌沌地活着,靠人类肮脏的恐惧为食,毫无高雅品味,真是浪费了‘因果’的权柄。”
纪野闻此,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纪易的皮:“原来这就是污染源因果债?那么,实现愿望的本质恐怕是——”
他与纪易同时呢喃着,声音交叠,低沉而诡异:
“愿望实现的前提是,存在等价的、可以被提取的因果联结。”
所以陈牧从妻儿、受惠的情人身上攫取生命力。
所以李超付出了女儿的生命。
所以李超的妻子用自己的血肉换取女儿的修复。
“如果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交易,那么,就用你的神智、恐惧来换取。”
所以见到亡妻的丈夫、见到变异猫的老婆婆陷入癫狂。
下一刻,纪野却问:
“亲爱的小易,你看上去确实无辜,就好像你只是这张皮推出来的靶子,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陈牧见我的第一眼就将我视为神明,但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考虑到他曾经声称自己曾经见过‘圣子’——是不是因为‘圣子’的形象与我极其相似,他才能够那样迅速地认出我?”
“而你,不仅在梦中以陆霁野的形象出现,还坚持称呼我为父亲。”
“我亲爱的孩子,陈牧口中的圣子,洞悉了一切人类木偶戏却始终高高在上、戏谑观赏的你……”
“我原先以为因果债是你的本源,如果你才是它的本源呢?”
纪易撒娇般说:“果然,我们互相骗不了对方。那您要吃了我吗?”
纪野不答,只是继续问:“包括你是我和司辰的孩子那一句话,也是谎言吧?”
纪易显然不高兴了:
“是也不是。您是,而他……哼。”
这样的态度实在微妙。
纪野脑海中闪过梦境中司辰冷酷疏离的背影、纪易看向司辰那隐含恨意的眼神,以及那诡异的零污染值。
“你无疑具备司辰的基因,但是按照司家对基因外泄的重视程度,神启进化会是如何将基因弄到手的?”
“除非……喻衍在得到我的尸骨时,同时得到了司辰的基因。是那把骨刀吗?你来自于我的部分尸骨和司辰的骨刀?”
“但你对司辰又有极深的恨意——为什么?梦境中那段时间的冷落最多让我愤怒恶心,还不至于产生刻骨恨意。”
“换而言之,在我为了司辰奔赴‘梦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1章 许愿屋(五)
纪易没有直接回答, 却死死勒住了纪野的脖子、用力到难以抑制地战栗。
这本该是诡异又充满威胁的动作,但由于纪野压根不用呼吸,反而像是在撒娇般寻求安慰。
纪易呢喃道:“您要吃了我吗?只要吃了我, 我的所有记忆您都会拥有。”
“我们将合二为一,我将像其他没有意识的兄弟姐妹一样回归您的血肉,像胎儿溶解在母体内,像圣子回归神明的怀抱。”
“我将不再因为人类沼泽般的恐惧而厌烦, 不再被我对司辰汹涌的恨意灼烧……”
“而您的权柄将更加完整——您将看到人类身上血色的因果线,您可以应允或拒绝他们的愿望,可以利用他们可笑的心愿布下一场又一场有趣的人性游戏!”
纪易以为纪野会毫不犹豫同意, 却不料纪野森然冷笑道:
“他们就是这么洗脑你的?让你觉得你的意志无足轻重,为了他们的‘大计’, 你可以随时牺牲?”
随着纪野骤然爆裂的怒火,李宅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 频率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令人眩晕的频闪。
灯光明明灭灭、剧烈闪烁, 暖黄光晕被扯成断续的碎影,恰如鬼灯一线, 照见了纪野那张美得邪性、美得不祥的脸。[1]
纪野立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盛怒之下, 眼底戾气翻涌。唇角勾勒的那一抹冷笑, 此刻映着摇曳不定的残光,层层浸出森然鬼气。
终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纪野漠然拿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惨白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照出那个已经定格的、阴冷的笑容。
他温文尔雅、亲声细语道:“我最恨这些人——不管是打着爱的名义还是信仰的名义——驯化个人意志, 让怪物甘心放弃自由,甚至于……”
——自看到纪易梦境起隐约升起的怀疑像落入鞋子里的尖锐石砾,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难以忽视的怀疑与锐痛磨得纪野戾气顿生。
纪野的声音陡然阴冷:“甘心送死。”
纪易陷入了沉默,一点一点试图理解纪野的意思。
“你不会吃我。你认为我是独立的个体。”
“我不会吃你。我认为你是独立的个体。”
声音交叠,仿佛穿越漫长的、痛彻心扉的时光,死而复生的纪野对那个因为“实验品”身份而迷茫困惑的小怪物低语:
“这三年彻底自由的时光中,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人用异样、戒备、看怪物、看棋子的目光凝视我,我由此明白了我是谁、接受了我是谁。”
“人类有人类的活法,怪物有怪物的活法。生命与自由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没有任何人配得上让我放弃这一切。”
“没、有、任、何、人。”
纪易沉默片刻,还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纪野与肩上的纪易都听到了门外卢永安焦急的声音:
“纪野!安全局发来紧报,已确认附着于李敏身上的污染源正在逃窜,你在里面这么久了,没事吧?”
纪野对着纪易一挑眉,腹部溶解,颇为不情愿的触手嘀嘀咕咕给人皮挪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进来吧,要和我的触手要好好相处,不能打架。”
纪易还想再说几句,但纪野假笑的神色过于可怕,他也只好嫌弃地溜了进去,和触手你挤我、我挤你,被纪野拍拍腹部警告后才一起安分了下来。
纪野重新开灯后笑嘻嘻打开房门:“我能有什么事?”
卢永安处于对外甥秉性的了结,狐疑地环视房间,但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刚想说什么,纪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司辰难掩焦急的声音响起:“小野,你怎么样?”
纪野无奈道:“司先生,我能有什么事儿呀,污染源逃命还来不及呢,不可能来找我吧。”
然而,处理了一整夜“梦魇”投放案件的司辰还是快速回了家。
他拿着两个礼物盒,在门口略微停顿,等血腥味与硝烟味略散去,才打开了门。
天光已然大亮,纪野显然没打算补觉,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美玉无瑕的笑容:
“司先生,今天回来得好早啊。咦,这么精致的盒子,是给我的七夕礼物吗?”
司辰站在玄关,难得地没有立刻上前拥抱心上人。他仿佛从那好久未见的、假面般的笑容中意识到了什么,温声问:
“小野,李超案件的污染源有没有来找你?”
纪野困惑得浑然天成,歪头问:“找我干什么呢?”
见司辰神色瞬间黯淡,仿佛不太相信的模样,纪野腹内的纪易无声嗤笑,而触手则火速揍了他一拳示意保持安静。
“您是在怀疑我撒谎吗?”纪野好奇地凑上去,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釉面底下的、瓷器般的笑容。
司辰闭了闭眼,假装自己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他不需要推理,光凭这么多年对小野的了解,凭借着此刻仿佛被一把拽出、疼痛到难以附加的心,就可以验证猜想——
一个与神启进化会有关、疑似“因果债”变种的污染源,怎么可能不去找纪野呢?
但司辰太理解纪野为什么对自己隐瞒。
如果每吞下一个污染源,记忆就恢复一些,那么现在的小野想起的一定是那个冷酷的、将他一次又一次推开、认为非人之人必须被处决的杀戮机器。
纪野必然认为,自己一定会违背他的意志、处决那个产生了个人意识的污染源——
哪怕那个污染源是纪野的一部分、与纪野的性格别无二致、简直像是当年对人类充满敌意的小霁野。
司辰眼中的落寞被一层又一层的克制压在眼底,没有渗进声音与表情,最后也只是温柔地摸了摸纪野的脸,递上了那两个包装精美、一大一小的礼物盒:
“大的给你,小的……交给你处理。”
他轻轻地吻了吻纪野的脸颊:
“小野,我永远信任你,永远爱你。”
纪野微笑着接过两个盒子。
大的礼盒里是安全局脱秘后的卷宗,案件离奇诡谲,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他夸赞道:“司先生,还是你懂我,小盒子里又是……”
声音戛然而止。
小的礼盒里是一套悬疑小说的下卷——
是纪野与纪易在医院初遇时,尚且还是“李敏”的纪易看过的那一套。
纪野一瞬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司辰知道纪易跟着自己走了吗?他为什么会愿意让自己带走这个…“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