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 第43章

作者:Sunclay 标签: 破镜重圆 悬疑推理 克苏鲁 追爱火葬场 玄幻灵异

纪野怔怔地看着司辰在他面前半跪下来,膝盖在碎玻璃渣上砸出脆响。

他看着司辰摘下黑手套,指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把血迹擦了又擦, 像要确认这层红垢下没有裂开任何一道细微伤口。

他感受着司辰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颈滑下,翻开衣领检查锁骨, 又沿着肩膀一路查到手臂,把每一寸皮肤都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

纪野见过这双手拧断异种的脖子、签过无数重若千钧的文件,可现在它们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纪野任由那双手桎梏着自己,只是安静地垂眸看向半跪在自己身前的司辰,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倒映着冒烟的SUV、喧嚣的人群、司辰仿佛要破碎的眼神。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近乎暴力的拥抱。

他被死死扣住后脑,脸被按进司辰颈窝,他能感觉到司辰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喉结剧烈滚动,呼吸又重又乱,胸腔里传来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司辰在发抖:“是我不好。小野,都是我不好。”

“我以为被封存的才是‘梦魇’,我以为他没那个本事伤到你,我没想到‘梦魇’在他身上。”

“幸好…幸好……”

“已经没事啦,司先生。你看我好好的。”纪野摆出完美的笑脸。

怎么会好好的呢?

三年前,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你了。

司辰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纪野的发顶,眼睛紧闭,睫毛潮湿。

警笛声由远及近,人群嘈杂喧天,咖啡浓香混杂着冲天腥气。

而司辰跪在一地玻璃碴中间,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浑身发抖,像抱着他碎裂的世界。

*

司辰从小洋房撤离时过于迅捷,以至于只有长期出外勤的杜少薇和喻宁反应足够快跟了过来。

杜少薇皱眉看着过分冷漠的纪野,思索着对方到底知不知道林文彬手中“梦魇”的去向。

喻宁则担忧司辰PTSD是否有些过于严重,不知有没有必要上报安全局给他安排心理疏导。

等司辰近乎钳制地牵着纪野与二人擦肩而过,杜少薇才插嘴:

“纪野,林文彬有没有透露……”

“没有。”司辰漠然开口。

他就那样死死钳住纪野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车走去。

这下,所有人都是一怔。

杜少薇和喻宁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位指挥官,他们乍然意识到对方至少在刚刚那一瞬已经放弃了该有的立场与理性。

喻宁勉强道:“可能、可能在我们还没赶到时,小野已经向司长官汇报过了吧?”

纪野从绵长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诧异地盯着司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进了汽车后座。

司辰的手掀开他的上衣,那只冰冷的、颤抖的手在他腹部逡巡:

“腹腔内疼痛,对吗?”

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痛苦。

感同身受、甚至百倍于己身的痛苦。

纪野脸上的表情凝滞着,定定地看着司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态。

司辰这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知道什么?

自己的表情不应该天衣无缝吗?他到底是怎么看出自己的疼痛?他到底知不知道林文彬已经把具备“梦魇”能力的、陆霁野的心脏给了自己,甚至被自己吞入腹中?

陆霁野的心脏又为什么有“梦魇”的能力?

百般疑虑在心头,纪野贫瘠的阅历不足以应付这等情景,只好耍赖般握住司辰的手,笑眯眯撒娇道:

“司先生,回家好不好?我好想洗澡。”

*

淋浴间内,在热气腾腾的水雾中,纪野安慰着叽里呱啦委委屈屈的触手,直到吸收心脏带来的饱胀感和疼痛消散,触手才哼哼唧唧替纪野洗去全身血污。

纪野没有意识到,在这过分短暂的时间内,他五官的青涩柔和已被磨去,那瓷器般温润易碎的气质,已被月下秋霜般的冷感替代。

——这是三年前陆霁野的脸。

他随意套上松松垮垮的睡衣,毫无防备地拉开浴室的门——

看到了死死盯向自己的司辰。

柔软温热的水雾中,那人仍旧作战服未褪、满身硝烟,双目空洞地盯着浴室门,似乎整整二三十分钟都纹丝未动过。

司辰的视线在纪野脸上凝聚,仿佛瞳孔骤缩了一瞬,下一刻又化作温柔的夜色。

纪野惊讶道:“司先生,你怎么…你一直站在这里?”

他好奇地靠近,轻轻抚摸过司辰的眉梢、颧骨、脸颊,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那双疲惫又温柔的深灰色眼睛。

司辰轻轻侧头,吻了吻纪野的掌心,低声问:

“累了吗?今天早点休息吧。”

纪野沉默了片刻,向前迈了一小步,把额头抵在了司辰的胸口。他听到心跳声隔着冷硬的作战服衣料传过来,又沉又稳。

“司先生,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司辰紧紧箍住怀中人的腰,把下巴搁在纪野湿漉漉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还疼吗?”

“……不疼了。”

纪野无法理解:“你不打算问我林文彬的事情、‘梦魇’的情报吗?”

司辰无奈一笑:“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愿意听。”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相比于可能失去你这一件事,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如果身体不适,要及时告诉我,好吗?污染源的排异不仅痛苦,还可能伤及生命。”

纪野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紧紧桎梏着自己的男人。

果然,司辰已经猜到自己把“梦魇”吞入了腹中。

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沿着骨椎节节攀升——这个人,这个看上去冷酷理性、一心一意只为了全人类的人,因为他而短暂地放弃了底线、放弃了立场,因为他而面目全非、方寸尽失。

太有趣了。

太让人兴奋了。

他是真喜欢在这张脸上看到不同的神色——痛苦愤怒绝望偏执温柔爱意欲念——任何因他而起的神色。

“咚、咚、咚。”

这种破坏与占有带来的快/感让他那颗向来惫懒的心脏狂跳着,却又让他在兴奋之余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困惑——

跳动的究竟是自己的心脏,还是陆霁野的?

“咚、咚、咚。”克制又犹豫的敲门声响起。

纪野彬彬有礼地退出这个怀抱,打开了门,却意外地见到了司去讳。

司去讳显然不太情愿在这个时候打扰二人,窝窝囊囊道:“堂哥,该出发去京城了。”

司辰默然而立,眼神晦暗不明。

司去讳硬着头皮:“堂哥,您知道的,让三监厅那群老古板同意您当众审讯喻局长非常不容易。再不出发,容易错过时间。”

纪野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二人:“司先生,快去快回。短短几天,我还能丢了不成?”

司辰沉默地缓步走向门口,目光始终不愿从纪野身上撤离,纪野只好无奈地牵住他的手,用一个吻暂作离别。

*

与司辰告别后天色尚早,纪野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被褥中残留的司辰的气息过于让人安心,他几乎瞬间便沉入了梦境。

他就那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陆霁野的人生。

他被塞在幼年陆霁野小小的躯壳中,日复一日地与“兄弟姐妹”们厮杀着,直到那一日,“母亲”召集了所有研究员和“孩子们”。

“母亲”微笑着下达言灵:“请你们自杀。”

纪野一边呕着血死死抵抗着言灵,一边旁观着惊恐的研究员们用各种方式了结生命——手术刀、钢笔笔尖、自扼、以头撞地、咬舌自尽……

旁观着兄弟姐妹们愤怒又不甘地自我了结——自己拧下自己的头颅、自己扯出自己的肠子上吊、自己割开自己的动脉……

穿过弥散的血雾、腥臭扑鼻的炼狱、正在倒下的尸体,纪野与“母亲”遥遥相望。

他看到“母亲”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仿佛在看自己终于成器的孩子。

“这才是,”她的声音温柔,欣慰,而赞叹,“我们陆家的孩子。”

纪野剧烈地喘着气,终于从言灵操控下夺回身躯,当机立断从这个炼狱逃向实验基地其他房间,但“母亲”那道欣慰的视线似乎始终如影随形……

直到爆炸发生,整个基地被撕裂。

在一片废墟中,战栗的、幼猫般的纪野被司辰抱在怀里,抱出这个炼狱。

在模糊又温暖的梦境中,纪野记起了司辰带着阳光气息的居家服、安宁静谧的夜间故事、大手轻轻抚摸自己头顶的触感。

他想起了在某个落英缤纷的季节,已经不再是小孩、心思浮动的自己偷偷地、试探性地牵住司辰的手,对方顿了顿,却没有松开。

他经历了陆霁野的半生,但这一切却戛然而止——

后面的记忆呢?

纪野有些遗憾,但猜也猜得到,大概是司辰处理“梦魇”事件时疑似牺牲,自己为其复仇而死,结果司辰却回来了。

可以理解,毕竟不管是人还是非人,一旦产生了感情,就相当于把伤害自己的特权拱手相让,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也只能愿赌服输。

但是他突然就很想再见见司辰。

见见……那个记忆中的司辰。

“如果我的尸骨已获得‘梦魇’的部分权柄,想来我也能够进入司辰梦中。”

纪野兴奋地拥抱了自己梦境中的司辰,五指直掏梦中人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