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 第4章

作者:Sunclay 标签: 破镜重圆 悬疑推理 克苏鲁 追爱火葬场 玄幻灵异

这个诺言还作数吗?

他打开了密码锁,像一尊漂亮的摆件般在沙发上枯坐,却直到天亮才等到司辰回家。

他抬眸一笑,满脸明媚,却听到自己的指挥官冷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陆霁野一愣,这才明白那句“有事的时候可以回来”也是客套。原来自己还是不够看得懂眼色。

那些酝酿了一整夜的话语突然就如鲠在喉。

“没有事的话,就回去吧。”司辰与他擦肩而过,冷漠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裹挟着这一夜的风霜寒露。

陆霁野当然知道一个合格的、礼貌的“人”此时应该怎么做,但他不想。

他已经听到自己生命的倒计时,他是多么想再回到过去的时光,回到那个司辰打开衣柜门将他抱进人类社会的夜晚。

他想像过去那样撒娇,像过去一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愿望,他希望司辰能够像过去那样冷着脸掐掐他的脸颊,说一句“别撒娇”然后同意他各种无理取闹的心愿。

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底气。

他知道他早就回不去了。

于是他用尽所有力气,再次挤出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乖巧的、讨喜的笑容:

“我……”

“这是命令。”

“作为你的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陆霁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个滑稽的、画歪了的瓷人表情。

他怔怔地看着司辰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他忍不住颤抖起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穿着单薄的衣物冻了一整夜。

在下一个命令下达前,他如梦初醒地、逃一般离开。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每晚前来看一眼那扇窗户。像一只被遗弃的、不敢归巢的雏鸟。

可惜,那扇窗户再也没有亮起,那个剪影再也没出现。

原来长官甚至放弃了这个巢穴。

他只好蜷缩在司辰给他安排的公寓的衣柜里,用偷拿的司辰旧衣裹住自己,嗅着那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气息浑浑噩噩熬过长夜。

但那熟悉的气息也慢慢散去,恰似再也回不去的往日光阴。

陆霁野忽然觉得所谓死亡也不过如此,就这样平静地等到了自己的结局——

最后一次任务中,他在幻觉中“看见”那个被深度污染的嫌疑人张开血盆大口,啃掉了人质半个脑袋。

陆霁野百无聊赖地说了句:“请您自尽吧。”

他看着周遭的幻觉群魔乱舞,看着嫌疑人以头抢地直至脑浆飞溅,看着红白液体溢满地上的缝隙,看着那些赶来救援的调查员脸上的惊恐、忌惮、戒备的神色。

简直是一出荒诞的、群魔乱舞的默剧。

自己的幻觉是序幕,而自己的死亡将成为高/潮。

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在众人惊惧的围观中,他主动讨要了止咬器,笑吟吟地束手就擒。

审讯会上,陆霁野压根没听那群人的唇枪舌战,他只是挂着完美无瑕、纹丝不动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司辰。

而司辰沉着脸,始终没有看他。冷白灯光投在司辰锋利凌厉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瞳沉郁得近乎发黑,是那样冷静肃穆,没有半分失态。

像一尊穿着笔挺作战服的神像。

陆霁野不在意自己被人类判决了什么刑罚,他只是想知道司辰在那两个诺言中到底打算遵循哪一个?

是“我不会让你失控。我不会杀你”?

还是“我会亲手杀了你”?

被押送离开时,他仍然扭着头好奇地、天真无邪地望向自己的指挥官,直到脖子被扭出诡异的角度。

他看到冷光在司辰深邃的面容上落下阴影,那深灰色的眼眸定定凝向手中文件,长睫垂落得纹丝不动,透出近乎漠然的平静。

陆霁野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

没有眼神也没有告别。

他遗憾地扭回脖子,意识到其实人类并不在意诺言,只有他自己在意。

人类都喜欢说“昨日之日不可留”,只有怪物会刻舟求剑。

他想起过去的时光中,司辰曾经把司家的历史当故事讲给他听,他津津有味地听完那些阴森绝望的故事,然后向司辰许下诺言:

“你别担心。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好好处理你的尸体,让你入土为安。”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践行这个诺言。

衣柜中,陆霁野准备推开柜门、迈向必死的战场,可在手指碰到柜门内侧的时候,他恍然愣住。

有什么东西刻在上面。

他的指腹陷进去,触及木屑的毛刺、黏稠的液体。那些痕迹粗粝癫狂深刻,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抠下无数字迹。

他顺着那些痕迹描摹,猛然意识到,那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柜门的字迹写的是——

醒来。

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深有浅,狂乱癫狂,全都是他自己的字迹。

恰似当头棒喝,陆霁野毫不犹豫狠狠咬住舌头,在钻心之痛中理性回归。

他闻到了血液的气息。

这满门的字迹,浸透了黏稠冰冷的血液——是他不知何时癫狂绝望用指甲刻下字迹时指尖渗出的血液。

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伤势,除了指甲翻卷、伤可见骨的十指,腰腹部还有利器洞穿的创口,左脸的皮囊蛄蛹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脸颊“破土而出”。

但是——

他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刻过这些字。

不记得自己何时又为何受的伤。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刚才吗?

是今天吗?

他真的刚从监管室出来吗?

他真的还没有进入污染区吗?

这里真的是司辰的家吗?

他到底要从什么中“醒来”?

他又在“梦魇”中呆了多久?

陆霁野垂眸微笑,恬静似春花照水,那只伤可见骨的手却毫不犹豫捅进了腹部的创口,随后狠狠一搅——

剧痛像闪电一样劈开他的脑子,他终于彻底“醒来”。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头砸碎,陆霁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还是在一个木柜里,但显然不是司辰家的衣柜。

这个柜子太小,以至于陆霁野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棉花娃娃,四肢扭曲、脸贴肩膀、伤口被挤压得不断渗血,手脚翻折的疼痛如不断勒紧的细网。

但陆霁野毫不在乎,他只是眼珠子咕噜一转,盯着手中那把骨刀。

骨殖独有的冷白,森然杀意透过干涸的血垢渗出。

是司辰的刀。独一无二,从不离身。

陆霁野盯着那把刀,颇为戏剧式地咏叹道:

“长官,我倒是希望你的死也是梦魇的一部分。结果万般皆是假,唯有你的死亡是真。”

说罢,他推开柜门,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把自己扭曲的身躯扭正后,他仔细打量起这间房间。

这显然不是司辰的家。借着夜视能力,他看见了角落里昂贵医疗仪器上的铭牌——

“永宁疗养所”。

“难道污染源也开始偏好国产恐怖剧常见场景了吗。真是没有新意。”陆霁野叹气道。

“我猜猜,这里的灯肯定是坏——”

结果灯开了。

陆霁野猝不及防借着镜子瞧见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抓痕、咬痕、掐痕,还有手腕上一圈一圈、深可见骨的牙印。

陆霁野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褪去,他冷着脸慢慢地转过头,看清了这间病房的墙。墙上写满了——

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

从墙壁到地板,从这面墙到那面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指甲刻痕到血迹涂鸦,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疯狂,从疯狂到绝望——

到最后,已经看不清是字了,更像是血污绘就的抽象画。

那字迹看久了简直像血色旋涡般吸着人的神志,陆霁野忍不住用骨刀在手臂上划下伤口,再度借助疼痛恢复理智。

他打开作战服领口的录音笔,听起了自己留下的录音: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

三十二次录音。

没有留下任何有效信息。

陆霁野耸耸肩,重新录下这一次的记录: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正在调查‘梦魇’案件。根据局长的异能‘预言’提供的情报,进入污染区域的人会产生幻觉,看到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件。如果被恐惧击垮,就会成为‘梦魇’的傀儡——无脸人。”

“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