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nclay
马上要到校门口时,她再次听到了碎镜片碰撞的声音。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驱使她颤栗着打开了书包。
她又看见了自己丢掉的镜子碎片。
数十片碎片中,她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宋雨。
她看到自己一脸惊恐,面色惨白地盯着镜子。
她看到宋雨流着血泪、面带微笑地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好友的脸轻轻地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啪!”她惊恐地松开手,任由二人的脸碎裂。
她的理智开始下坠。
*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追查青铜镜来源。”
王溯光挂断了杜少薇的电话。
他的电脑桌面上是陆仁佳发来的纪野的照片。少年安静地翻着书,眉眼秀丽,嘴角微扬,显得沉静而无害。
“是你吗?陆霁野?你死而复生了吗?”
但是记忆中的陆霁野从来没有这么“岁月静好”的时刻,他被司辰从小养大,是养子、是学生、是搭档,也是战场上开口即可定生死的言灵师。而司辰的身边,从来都是腥风血雨。
王溯光印象最深的一瞬,是一脸血渍的陆霁野乖巧地把脸贴在司辰掌心,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指挥官。
……再怎么异能强大、战功赫赫,也不过是个小孩。
一个像雏鸟一样接受司辰的束缚,最后也为了司辰送死的小孩。
他本该把这个情报告诉局长或司辰,但就像他没有汇报司辰突然出现在楚南省一样,他也没有汇报陆霁野的复活。
“神仙打架,我一个糟老头子掺合什么。”王溯光慢悠悠地喝了口养生茶。
*
另一边,陆仁佳一直放不下对纪野的怀疑,死缠烂打一定要去对方家住一晚。
纪野挤出一个假笑:“……”真的很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类。
陆仁佳演技浮夸:“啊啊啊你就可怜可怜我!我真的很害怕啊!我爸妈出差了!亲爱的同桌求求你了!”
纪野嘴角抽搐,他本来就饿得不行,陆仁佳在他眼里就像一块求他尝一口的牛排一样,简直钓鱼执法。
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乐子,笑得有些恶趣味:“行吧。”
二人混入放学的人流中,纪野注意到,在路过一楼大厅“正冠镜”时,很多人刻意移开了视线,避免自己照到镜子。
他皱了皱眉头,暗示陆仁佳:“是不是很多人听说了李毓的幻觉?”
陆仁佳先是茫然,理解后瞬间脸色大变。
精神类污染源最喜欢诱导人类恐惧、癫狂,人类理智越低,它们污染性越强。
换句话说,你越相信什么恐怖传说,这个恐怖传说就越可能伤害你。
如果学生们都听说过李毓的幻觉,这种滋生的恐惧会成为“镜中人”的温床,那本次污染至少会提高一个等级。
*
王思雨直接扔掉了书包,浑浑噩噩回到了家中。
她隐约听到父母担忧地问她还好吗,是不是被案件吓到了,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茫然地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晃神了很久才想起该打开抽屉拿文具,结果——
她再次看到了镜子碎片。
她好像完全丧失理性一般,愣愣地拿起一块碎片,她看到镜面中诡笑的自己,以及出现在自己背后诡笑的母亲。
她像人偶一样转头,看见的是一脸担忧的母亲。
她突然甜甜地笑了起来,像橱窗里的假人: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
纪野领着陆仁佳回家,一路上都交谈甚欢、滴水不漏,走到小区门口却忽而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路边崭新的摄像头。
“怎么了?”陆仁佳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哦,我听说北枢集团在和公安合作完善天网系统呢。很多监控死角都被公益性地补上了摄像头。”
纪野皮笑肉不笑:“是吗,那这个北枢集团可真是做善事啊。”
随后加快速度,把陆仁佳引进了自己家。
在陆仁佳眼中,纪野家虽然相当干净整洁,但是离“中产”也有相当大的距离。
纪野:“我是单亲家庭,和母亲一起住,不过她出差了。”
陆仁佳眼看着纪野井井有条地准备好两菜一汤、洗碗打扫卫生、替客人准备好换洗衣服铺好床、在餐桌上狂写作业,内心的天秤开始动摇——难道自己真的想多了?纪野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陆仁佳把宋雨日记本看完后就无所事事了,一直“叨叨叨”找纪野套话,刚互换电话号码,突然之间,整个房间都黑了下来。
纪野熟练地拉开窗帘往外看:“小区又停电了。”
陆仁佳立马请缨:“我去给你买几根蜡烛吧。”
他看出纪野家庭条件确实不行,在超市给小孩买了不少零食饮料,又买了个充电款小台灯,结果刚出超市就看到纪野在门口等他。
陆仁佳有点高兴:“嘿呀,你还来找我呢?”
纪野微笑:“外面下暴雨了,我给你送伞。”
陆仁佳这才发现不过二三十分钟,外面暴雨倾盆,地上更是积下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洼。
回去路上,纪野没怎么说话,却一直扬着嘴角。
陆仁佳隐约感觉有些怪异,一直偷偷观察对方,手机铃声响起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目光始终投在身侧之人脸上。
纪野的声音从电话中响起:“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现在快到家了吗?”
恰好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陆仁佳仿佛大冬天被泼了一身冷水,冰冷的气息从头顶浇到脚底。
电话那头是纪野,那自己身边是谁?
或者说,是个什么东西?
第13章 镜中人(三)
陆仁佳一点一点把头转向身边的人。
他身旁,同一把伞下,“纪野”若有所感地望向他,言笑晏晏:
“怎么了?快到家了呀。”
陆仁佳神色一厉,毫不犹豫掏出一把暗红色匕首,但下一刻,他脚边浅浅的小水洼中却猛地伸出一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脚踝往下拖——
他瞬间半个身子被拖了下去!
该死!水面和镜面并没有区别!
他慌乱间看到,水面下死死拉住他的,正是癫狂的、溺水状的自己,而“纪野”却像欣赏美食番一般撑着伞笑眯眯地看着他垂死挣扎。
他只能用匕首插在地上,努力让自己不被镜中人拖下镜面,但是他听到了匕首划地“滋啦”的噪音,他听到了生命的倒计时……
不!不!不能死在这里!
他狠狠把另一只手插进地里,随着他被拖拽,那只手鲜血淋漓地留下五道平行线。
那一瞬时间被拉到极长,殊死挣扎的陆仁佳没有听到飘然靠近的轻巧脚步声,没有听到短促的嚎叫、心满意足的吞咽声,没有注意到饶有兴致的目光。
“哐啷”。有什么东西从假“纪野”站立的地方坠地了。
陆仁佳脚上的拖力突然消失,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面前是两片黯淡无光的镜子碎片。
“我看你这么久没回,就出门找你了。你这是……摔了一跤?”真纪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仁佳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到纪野顶着伞担忧地望着他。可惜他听不到纪野腹部满足的“咕噜”声。
陆仁佳:“……”说实话看到这张脸还是有点}得慌。
纪野看上去有些同情:“你有哮喘?我送你去急诊吧?”
陆仁佳:“……”小朋友,你到底是大佬还是唯物主义战士?
与此同时,杜少薇从外墙爬上四楼,翻窗进入了王思雨家隔壁的毛坯房。
她查看了所有与宋雨有关联的师生接受警察问话时的录像,其他人的惊恐程度尚可控制,王思雨却明显处于崩溃边缘——换句话说,王思雨是最可能被污染的人。
从宋雨家离开后,她赶往王思雨家,刚好赶上王家父母开车载王思雨去本地最好的精神科,她紧随其后,果然,王思雨身上有和污染物相同的异香,好在不算太严重,至少有十二个小时潜伏期。
王思雨面对医生却好似一切正常,直到父母与医生单独交流时,她在门外却痴痴笑着:
“你们不要知道,你们不要去探究,我已经明白了,从‘知道’的那一刻起,灾厄就会上门……我想保护你们,就只能不告诉你们,不让你们往那个方向想象……”
杜少薇一惊,这个女孩确实聪明。
她整夜在隔壁守着王家。她极强的五感让她听到王家父母小心翼翼地开解女儿、偷偷给熟悉的心理医生打电话、向班主任替女儿请假……
她听到王思雨有时候咆哮“你们不是我爸妈你们把我爸妈藏哪里了”,有时候又抱着父母痛哭“我爱你们求求你们不要问了把我关起来吧”……
在污染面前,凡人靠爱意做殊死抵抗。
她是军人,内心像钢铁一样坚硬,但她仍然感到伤感而疲惫。第无数次,她发誓自己要保护这些普通人,她愿意铲除一切隐患。
她戴上一副一直渗血的红色皮质手套,枕戈待旦,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王母几乎通宵未睡,早晨又想让女儿多休息,又担心女儿的精神状态,只好在王思雨房间外来回踱步。
但是母女间离奇的直觉击中了她,她猛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来不及喊丈夫,自己疯狂地一脚踢开了门——
与此同时,在王家门外等待的杜少薇嗅到了浓烈的、突然爆发的腥甜味,她一掌拍开大门,看到王母哀嚎尖叫着死死控制住王思雨的双手,而女孩双目充血,正在发狂地试图把镜子碎片插入自己喉咙——
“我想活啊!我想活啊!但是我不想伤害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了结吧……它想让我伤害你们啊!!!”
“妈!妈!我控制不住啊!我控制不住啊!它要出来了!它要我的身体啊!”
杜少薇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血色手套死死握住那片镜子,她感到空气中的异香浓度陡然降低,王思雨也愣愣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