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nclay
“晚安。”他闭上了眼睛。
“咕噜。”触手也闭上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在无忧无惧的黑夜中,在触手的拥抱里,他梦见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转学生,陆仁佳。”
讲台下同学们面面相觑,凭借一辈子的素养才没当面质疑老师,毕竟一个看上去二十好几的圆脸社畜怎么也不可能是高中生。
陆仁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大家好,我是陆仁佳,今年十七岁,很高兴认识大家。”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好似怔忪了一瞬,立即全体接受了这一设定。
纪野饶有兴致地抬起了头,他眼中的“陆同学”仍然是个二十好几的青年,而且……散发着充满诱惑力的香味。
他感到腹内的舌头蠕动了一下。
“纪野同学旁边有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
陆仁佳很高兴,因为纪野是朱天佑同桌,与朱莎莎记忆中的少年身形接近,实在是嫌疑最大的对象。
纪野也很高兴,因为陆仁佳闻起来真的很好吃,虽然比青铜油灯差了点。
双方相视一笑,都很满意。
陆仁佳原本打算从纪野这里套话,结果发现对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疯狂刷题,一被问话就顶着水墨画般俊秀的面庞迷茫地看他一眼,只好认输。
恰在这时,他藏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于是跑进厕所读消息。
他没有注意到,纪野停下了笔,兴致盎然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据预测,楚南省二中将于今日起爆发D级污染。”
陆仁佳神色凝重地盯着手机。
如果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就会发现纪野四肢如蜘蛛般黏在厕所天花板上,头颅旋转180°,正和他一起盯着手机思索。
可惜正常人都想不到学校会有这等奇行种,于是陆仁佳只是叹了口气,头疼于调查时该如何避免引发恐慌、导致污染扩大化。
他自己不过是个工作了两年的社畜,但是前辈们已经熬了十一年。
最开始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考古学家预言“双月凌空”会带来灾难,被天文学家当作笑谈——但是一轮崭新的红月真的出现了。
在红月爬上地平线那一刻,血色的光芒将“污染”洒向了人类。所有人的意识仿佛暂停了一瞬,随后的一切都荒诞得像百鬼夜行——
有人在尖叫中躯体迅速异化,形似怪物般攻击旁人。有人脸上挂上痴迷的笑容,永远被困在了自己的臆想中。
好在大多数人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恍惚,他们“仅仅需要”在后半生忍受明显变得脆弱敏感的精神状态。
只有极少数人在剧烈痛苦后获得了异能。
后来,异常事件安全局成立,具备预言异能的喻衍成为局长。在安全局的全力推动下,人们只当十一年前这场红月之灾是一场地外恒星导致的辐射事件、一场不会再发生的天灾。
“局长,我还能相信你吗?为什么这段时间你的预言在楚南省失效,你又为什么禁止楚南省公开这一异状?”
陆仁佳在镜子前低头洗了把脸,再抬头却恍惚间看见镜子中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自己背后。
她脸色惨白,瞳孔扩散成两团融化的沥青,红唇似血几乎裂到耳根。
陆仁佳一眨眼,就像按下快门一样,二人距离陡然缩短,镜子中的这个女孩居然从背后贴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防身,却发现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难道说——
他后颈寒毛炸起,有一双冰冷的手从镜子中伸出,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十根细长僵硬的手指几乎要扎进他的动脉。
陆仁佳瞬间面色紫红,他痛苦地试图抠开这几根手指,却只是枉然地越来越窒息,最后,他缺氧的大脑终于迫使他掏出匕首扎向脖子——
“清醒一点。”
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像尖锥插入大脑一般,陆仁佳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
他愣愣地转过身看向镜子,镜子中没有女孩,只有面色惨白、双目充血、用匕首抵着大动脉的自己。
他的脖子上甚至也没有掐痕。
明明是夏天,他却如置冰窟。
==========作者有话说:==========
谁懂啊…疯/狂/插/手中间两个字是屏蔽词
第11章 镜中人(一)
“陆同学,你还好吧?”那道声音又响起,听起来颇为真情实感。
陆仁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望向门口,却发现对方是纪野。
纪野蹙眉担忧地凝视着陆仁佳手上的匕首,脸上写满了“怎么办同学转校第一天就疯了要不要现在去找班主任”。
陆仁佳:“……”又真心感谢又觉得对方肯定不简单。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劈开闹腾腾的课间,整个校园仿佛安静了一瞬。
——隔壁女厕所发生了什么?!
陆仁佳和纪野冲出去,只见一个女生瘫坐在厕所门口,哆哆嗦嗦指着厕所内说不出话来。
厕所内镜子碎了一地,将阴恻恻的灯光反射出爪状光斑,尚且热腾腾的猩红液体从洗手台一滴一滴坠落,“滴答滴答”不绝于耳。
一个女孩上半身趴在洗手台上,从脖子往下却绵软得像是破烂的洋娃娃。她的头颅像是裂开的石榴,面朝门口露出癫狂又诡异的微笑。
她手上握住一片染血的碎镜,脖子上伤口深可见骨。
陆仁佳认出这是自己“幻觉”中见到的女孩。
在其他老师同学赶到前,他飞速拍照、离开现场、向王队长汇报情报。
“……情况如上。我怀疑污染源与镜子有关,会诱导受害者在自卫过程中伤害自己……”
“不要让你的猜测影响你的判断。我会派队员参与警方的调查,后续情报会通知你。”
王溯光下令:“这个案件过于惨烈,又发生在青少年群体中,一旦传播开来,学生的恐惧与臆想会大幅增强污染物的能力,你明白该怎么处理。”
陆仁佳叹气:“我明白。对了,青铜油灯案件嫌疑人的照片我发你一下。”
他没有意识到在照片发过去后,王溯光那边陷入了难言的寂静。
另一边,纪野混在人群中轻松打探到了受害者的姓名和班级,又趁着全校人心惶惶,像一道影子一样混入对方教室,坐在受害者后桌,利用监控死角,他腹内的触手飞速卷走了受害者的日记本。
离开教室后,他特意翻窗进入镜子最多的舞蹈室,落地镜映着他席地而坐的身影,三面包墙的镜面将空间无限拉长。
他翻开一周前的日记:
“我早该去报警,早该阻止爸爸妈妈去那些奇怪的教会,早该阻止他们带回那面奇怪的镜子,我的父母一定是被替换了!”
纪野一挑眉,终于有了几分兴趣,垂首看得更认真了几分。
他没有注意到,正前方镜子中的他却直勾勾盯着自己,露出诡异又饥渴的微笑。
“一切都是从那面镜子开始,他们说这镜子辟邪,应该放在家门口,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一周前,宋雨面色憔悴地在家门口踱步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看到门口镜子的那一刻,她再度被自己的恐惧与怀疑攫取神志。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爸爸妈妈不会真的被替换了吧?
不然,为什么他们虽然和以前长相一样,但是这么多细节都截然不同呢?
“回来了?”母亲笑着从厨房出来,僵硬得像是模仿人类的伪人。
母亲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天天呆在家里,她应该急匆匆地奔赴职场。她的眼睛以前是那样自然地充满爱意,但是现在哪怕笑着也那样僵硬,像是玻璃珠一样死气沉沉。
“书包放了吃饭吧。”她伸手来接书包,宋雨却惊恐地后退半步,公文包“咚”地砸在地板上。
“妈,你手上的伤疤以前是在左手吗?我怎么记得是在右手?”宋雨声音有些颤抖。
“嗯?你这孩子,我手上的伤疤不是一直在左手吗?”宋母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更加阴森僵硬,“你记错了吧?你记错了吧?你记错了吧?”
我记错了吧?记错伤疤位置也有可能吧?
是我记错了吗?
我记错了吗?
我……
“你最近总是神经兮兮,疑神疑鬼。”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旁的沙发响起。
宋雨打了一个寒战,这才发现父亲也早早回家。
父亲问:“怎么回事?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她慢慢转头看向父亲,感觉自己脖子在“咔咔”作响。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父亲说话时嘴唇不动,像台劣质的人形播报机。
“你们不是他们,你们不是……”宋雨一步一步后退,她想离开这个“家”,但是在门口,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中的自己,为什么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怎么办?我说的这一切,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们只会说是我想多了,是我精神错乱了!
但是哪里会有女儿认不出真正的父母呢?”
*
“还是没联系上宋雨的家人吗?”刑警中队长黄康一边在案发现场取证,一边皱眉瞥着身边自称来自异常事件安全局的女性。
对方自称杜少薇,沉默寡言,精悍强干,自有一股军人的威严与气势。
黄康原本即使接到上级电话也对这个从未听说的机构心存怀疑,看到杜少薇反而信了三分。
“黄队,如不介意,我想带队去宋雨家看看。”杜少薇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
“宋雨在今早上学前家中大概率有变故。作为名校优等生,书包中却没有今天课程的课本,再加上高度衣冠不整,实在是可疑。”
黄康心中认同,在得知宋雨父母的公司也联系不上二人后,一队警察前往宋家。
在暴力破门后,众人先注意到的是门口空荡荡的镜框。
显然,门口曾经放着一面等身镜,青铜镜框,颇为复古典雅,但是镜面碎裂后,碎片被人收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