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久陆
余烬很有耐心,单膝跪地蹲下去,一手握着爷爷,一手握着金宝儿,认真给他重新介绍。
“他是宝儿,是我的爱人,您的孙媳妇儿。”
一个人单膝跪地,一个人站着,余烬仰头看金宝儿,精致的下巴,微动的鼻翼,还有眼里的不知所措跟迷茫。
爱人,孙媳妇儿,扎进金宝儿耳朵里心里,还带着小绒绒呢,在他心里挠啊挠。
他们是假的,金宝儿反复提醒过自己。
但在那一刻,金宝儿可以放纵自己,理所应当地把两个人代入到最亲密的关系里。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需要向外界,向身边人反复证明他们关系的时候。
金宝儿最后也单膝蹲下去,他矮一些,蹲下就得仰头看爷爷。
爷爷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然后会笑得特别开心,会说:“好好好,这孩子好。”
然后还会嘱咐余烬:“好好对你媳妇儿。”
余烬就笑:“爷爷,我知道。”
金宝儿喜欢复盘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会在心里反复摩挲,如果他的记忆是本书,早就被金宝儿翻黄磨破了。
在爷爷眼前,他们就得好好演。
饭桌上也得多表现,余烬会自然而然牵住金宝儿的手,勾着他手指,他们越亲密,爷爷就越安心越高兴。
往往这时候,余烬都非常主动,两个人坐在桌子一边一起吃饭,还会给金宝儿剥虾,夹菜。
他记得金宝儿对什么过敏,不喜欢吃什么,爱喝什么汤。
晚上同床共枕,没有谁要求,他们知道该这么做。
余烬房间很大,床也大,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中间还能空出一大片地方。
金宝儿侧躺在床边,背对着余烬,一晚上下来身体老老实实扒着床沿儿。
余烬也努力克制,从没越过界。
爷爷是在睡梦里去世的,跟金宝儿奶奶一样,没多受罪。
葬礼那天风大,为了方便来吊唁的人,灵堂大门一直都是开着的,吹得纸钱燃烧过的灰烬往脸上扑。
两个叔叔因为遗嘱问题大闹灵堂,余烬把他们捆了扔出去,还有一溜儿穿黑色衣服的保镖守着门,不允许他们进来再闹腾爷爷。
爷爷下葬是过世后的第三天,那三天余烬一直没合过眼,金宝儿也一直陪着他,端粥他吃不下去,就喝几口水,金宝儿就安安静静跪在旁边,陪他一起守着。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衣,腰上系着白布孝带,左臂戴着黑纱,胳膊上别着那朵小小的白纸花。
有吊唁的人进来,他们就一起弯腰深深鞠躬。
到第三天的时候,余烬每鞠一躬,身子就会晃一下,到后来完全是在靠意志撑着。
金宝儿在旁边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所以每次起身的时候都故意慢半拍,用自己的肩膀暗暗顶他一下,给他一点借力的支点,后来余烬手臂干脆直接搭在金宝儿胳膊上。
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空气里只剩下檀香跟纸灰的味道,白蜡烛的火苗都在抖。
余烬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下一软。
金宝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将他半个人的重量接在自己身上。
胳膊上陡然压过来的重力让余烬迟缓地扭过头,他看见金宝儿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干皮。
余烬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住金宝儿。
他闭着眼,把脸埋在金宝儿的肩窝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根本压不住,一道一道淌进金宝儿的脖子里,余烬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宝儿,我现在只有你了。”
金宝儿也哭了,他一开始不敢动,最后还是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余烬,用力收紧手臂,圈住余烬宽阔的但此刻又无比脆弱的后背,过了几秒钟后才拍拍余烬。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一直让他抱着。
那股悲痛感太强烈,让余烬想到金宝儿亲人过世的时候,他应该也跟自己的感受一样。
“宝儿,你也难过的吧?”
余烬三天没睡没吃,身上没力气,脑子也昏昏的,他问这话省略了不少字,他想问的全话是“宝儿你爸妈爷奶过世的时候,你也像我现在这样难过吧?”
还有一句话,余烬觉得他比宝儿幸运多了,亲人过世,他还能抱着自己的亲人。
可宝儿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了,连个能抱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候得多难受啊。
金宝儿不知道他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他以为余烬问的是,爷爷走了,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金宝儿几乎没有犹豫:“难过的。”
他也有半句话没说全。
因为你在难过,所以我也好难过。
第34章 他没有错的
爷爷走后,余烬跟金宝儿的关系依旧保持现状,是回归原位,又或是将错就错继续下去,谁都没提过。
他们搬回了婚房,还跟以前一样生活,谁也没主动打破这份短暂的平衡。
但虚假的平衡是不持久的,就是用来等待被打破的。
赵弘攒了个局,叫了不少朋友,也叫上了余烬,约着一起吃饭喝酒。
包厢里一帮人得有好几年没这么齐整过了,大伙儿都忙,不是忙这就是忙那,能凑起来不容易,所以晚上的酒没少喝。
第一轮结束又换了地方,进行第二轮。
余烬一开始还控制着,他还记得金宝儿晚上加班,想着一会儿结束之后给他做点儿宵夜吃呢。
他手机上攒了一堆夜宵食谱,就是为了经常加班到很晚的金宝儿准备的。
天天加班,人都瘦了不少。
他这么想着,赵弘碰碰他胳膊:“今天怎么没带你媳妇儿一起来,裴泽语都带老婆来了。”
“他加班呢。”
“他们程序员经常加班吧,哎?”赵弘听余烬语气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儿埋怨的意思,“所以你今天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经常独守空房郁闷的?哈哈哈哈……”
“……滚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从老宅搬出来后,余烬就又开始独守空房了,但他才不会到处说自己的惨事儿,“你是不是嫉妒啊?”
“靠,谁嫉妒谁,”赵弘说,“我跟我女朋友好着呢。”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问到赵弘痛点上了,他女朋友是不婚主义:“我就说你们这群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张嘴闭嘴就催婚,比我妈还能催,这是不是已婚男人的通病?”
“不是通病,”余烬说,“我是在炫耀,你没有,我有,值不值得炫耀吧你就说。”
“你看看他,”赵弘指着余烬,跟旁边人说,“结个婚看把他给嘚瑟的,余烬你还记得你以前的话吗?”
余烬抿了口酒,斜眼看他:“我说的话多了去你,你说哪句?”
赵弘学着当年余烬特正经的口气说话:“滚哈,别造谣,我是给我弟弟发信息的。结果呢?人一转头就跟“弟”结婚了,不是人啊他,简直了。”
玩笑归玩笑,后面的流程不能少。
最爱玩儿的还是最俗套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余烬,他选了大冒险。
“给你微信星标第一个人,发一条信息。”
余烬挑挑眉,他微信星标第一个人是金宝儿。
“发什么?”
“还是老规矩,一人写一句,然后你抽签决定。”
“先说好哈,别写的太过分哈。”
“一会儿抽到你要不愿意发,直接喝三杯就是了。”
除了余烬,一桌六个人,每个人都在餐巾纸上写了一句话,然后把纸巾团巴团巴扔桌子中间。
余烬随便捏了一团,皱皱巴巴的他扯了半天才摊开,平铺在桌子上。
上面歪歪扭扭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你。
余烬盯着那行字两秒钟,想到是要发给金宝儿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所以他先缓和了下过快的心跳。
“啧啧啧,这谁写的字儿,这也太丑了,我看半天才看出来。”
这字就是赵弘写的,他夹烟的那只手点了点,烟灰落在那张纸巾上,余烬赶紧用手指掸了掸,把黑烟灰掸掉。
“我字儿虽然丑,有点儿歪,但是肯定能认出来,快发快发快发,别墨迹。”
“发就发,”余烬掏出手机,当着一桌人的面打开微信,指指最上面那个星标联系人说,“这有什么的,我星标第一个人是我媳妇儿,我发句‘我喜欢你’还不简单。”
就四个字,余烬敲敲打打老半天,打完删,删完打,打完再删,删完再打,手指头都在飞,最后大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一直没点下去。
其他人看不清他具体打了什么字,但显然不只四个,就看见他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敲啊敲的。
有人就说他:“你不会趁机发小作文跟你媳妇儿调情吧?”
“就是就是,玩儿个游戏还让你装了一把。”
“考虑考虑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好吗?对自己差点儿吧,别爱你老己了。”
其他人一起哄,余烬直接摁了发送键。
金宝儿一分钟后才回信息:“是不是喝酒了?”
余烬一直攥着手机在等回复,所以是秒回的:“你怎么知道的?”
金宝儿:“你下午微信上跟我说了你晚上跟朋友聚会,我猜到你们在喝酒,是不是还玩儿游戏了?”
余烬回:“玩呢。”
金宝儿:“真心话大冒险?”
余烬:“对。”
对方一直在输入中,过了半天,余烬才收到金宝儿的回复:“所以你刚刚给我发的,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