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别再学习人类了,拙劣的模仿者们。你们就是一团扭曲的黑暗物质,是只会杀死和被杀死的虫子。根本就不够资格。”
他的崩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溃逃,在过于甜腻的空气里绽开一道裂痕。
汗水早早就浸透鬓发,几缕湿黑的发丝黏在颈侧和额角,随着他压抑的颤抖细微摇曳。
尤金的颤抖并不剧烈,那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泛起的、连绵不断的涟漪,让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有了微微的晕影,仿佛随时会溶化在这片污浊的甜香里。
他的面容在泪与汗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釉质的,非人的光泽。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蓝色的血管脉络依稀可见,像是冰层下封冻的河流。
而在这片冰白之上,却又反常地蒸腾起一层崩溃的热意,眼尾、脸颊、乃至脆弱的脖颈,都晕开一片濒死桃花般的潮红。
死……
就这样死掉,似乎也不错。
人类本就脆弱,在浩瀚宇宙中如蜉蝣朝露,平庸地生,平淡地死,掀不起一丝波澜。
平心而论,作为人类个体,尤金可以接受败亡,可以坦然承认在不可抗力的天灾异种面前,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碾碎的无名之辈。
但作为军人,他不能。
这并非出于多么崇高的忠诚或责任感,而是一种更深层,近乎本能的愤怒。
如果连尤金这些被精心培育出专门对抗异种的兵器,都这么轻易地跪伏于本能,沦为平庸的失败者,那么人类未来的道路将黯淡得不见一丝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绝不甘以这样屈辱的、被彻底剥夺意志的姿态,成为这群怪物繁衍后代的温床。
尤金倏然抬起了眼睫。
那双连日来被折磨得黯淡憔悴的眼眸,此刻竟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以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璀璨的色泽纯粹注视着面前四只工蜂雄虫。
那眼神太过清澈,竟真让这些无法理解和解析的虫子们,涨到顶点的狂热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不是要弄吗。”
“如你们所见。”
他缓缓说,“我无法反抗,你们大可以挨个行动,或者一起,怎样都好,无所谓。”
两种截然相反的色泽在尤金脸上交战,冷与热,死寂与灼烧构成惊心动魄的妖异,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瑰丽。
他扯开了衣襟。
细腻莹白的皮肤,或凸起的锁骨或凹陷的窝,和起伏的曲线,全都袒露出来了。
气味再次扩散,扑面而来的馥郁。
那些虫子们因为他的发怒而怔住,身体却追随本能地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味道,呼吸加重,口器的边沿是淌下的涎液。
“妈妈……”
“妈妈……”
不怪他们,这是虫子们与生俱来的天性,面对虫母的诱惑,他们定然无法抗拒。
几乎要冲破甲壳的亢奋使它们的生殖腕不受控制地完全伸出,迫切渴望地想要完成神圣的链接。
只要打开母亲的腿。
只要进入那梦寐以求的,孕育生命的圣地,他们就能与至高无上的母体进行最深层次的结合,将基因烙印进虫群的未来。
美丽的母亲,冷漠的神灵,全化成了尤金的模样。
尤金垂眸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惶恐和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睥睨,俯视地看着在他面前匍匐的丑陋虫类。
“妈妈,妈妈……”
“您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紫眼工蜂的声音因极致亢奋而断断续续,每一声呼唤都浸满了扭曲的眷恋,如果他还是人形,那便有着世上最病态的恋母情结。
尤金的嘴唇动了动。
那腹中拉扯着他的虫卵依然在闹动,嗡嗡作响。宫缩的反应并没有停止,使他的脸色看起来饱受折磨。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说了,随便你们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工蜂们的复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全身因狂喜而战栗。
但尤金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瞬间冻结了,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同样的错愕。
“但在你们把它放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尤金停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虚幻的冷笑,“我以虫母的身份起誓,你们这一支工蜂血脉,从此将永远与我伴侣之列无缘。”
“不仅是你们四个,所有与你们同源的血亲同族,直至工蜂一血脉彻底断绝,我都绝不会青睐于你们。”
“选吧。”
尤金说,“你们是选择现在强了我,还是选择未来名正言顺将卵放到我身体里的机会。”
“无论什么,我奉陪到底。”
第9章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四双复眼中的光芒,像是被冷水骤然泼灭的烛火,发出嗤嗤作响的冰冷颤动。
尤金的话比起威胁更像宣判。
来自于族群最高意志,生命的本源,他们那一切欲望的根源与存在意义的、母亲的判决。
“妈妈……”
紫眼工蜂只剩一半拟态的人脸上,展露出委屈的可怜相。
他覆盖着坚硬甲壳的那部分面部虽然无法做出人类意义上的表情,却依然硬生生表达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出来。
猛地收回了几乎要刺破尤金皮肤的节肢,他合拢了自己的口器,连同那不断舔舐的舌尖也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软,而是滚烫的岩浆。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
他庞大的,半虫化的身躯开始发抖,甲壳摩擦出微小刺耳的咔哒声。
他想前进几步,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渴望而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盯着尤金的方向,用眼睛捕捉着母亲的身影。
“我从没想要过亵渎您的意志,我只是无法控制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妈妈,您要相信我。”
看到尤金不为所动,他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速也越发迫切,“您说我们不理解人类的爱,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生来就是您口中恶心的虫子,的确不懂人类那种需要言语确认、又随时可以撤回的东西。”
他吐字艰难地道:“巢穴需要延续,所以我们寻找您圈养您,让您受孕。信息素让我们渴望靠近您拥抱您,所以我们在您体内留下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于我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仰视着尤金。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尽管他依然庞大、危险。
“妈妈,您可以定义爱。可以认为我们的爱不够资格、不够美好、不够像人类那样浪漫。但请您不要宣判它并不存在。”
吐出最后一句话,他口器轻微扭曲,像是咀嚼到了足以致死的毒素。
四双颜色不同的复眼在昏暗中凝视着尤金的表情,光芒微弱而固执,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的,妈妈。”
蓝眼工蜂嗓音沙哑得可怕,“还请您不要觉得我们的爱全是错的。”
“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如果否定,我们将一无所有。”
工蜂们唤着他:
“妈妈,妈妈,求求您……”
尤金与他们的眼睛在空中触碰。
看到这些恐怖的虫子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尤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何其可笑,这些异种们竟然也会露出宛如失恋般的悲伤模样,乞求着他们心爱的母亲不要对他们如此冷漠。
虫族感知不到情绪是既定的事实,这规则偏偏对于尤金成了例外,让板上钉钉的铁律在他身上失效。
此时此刻,尤金竟恍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虫子是如他一般的,鲜活人类的错觉。
宛如不被母亲喜欢,就惶恐难安不知所措的孩子,和求偶失败垂头丧气,黯然神伤的青年。
尤金有片刻的沉默。
虫子们紧紧锁定着他的表情,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后宛如找到了机会,漆黑修长的触肢在地上滑行。
他们接近了尤金,上半身重新拟态成人形,高高扬起,向着尤金缠绕了过去。
“妈妈,惩罚我们吧。”
蓝眼睛的那只哀求说,“撕碎我们的翅膀,折断我们的触须,挖出我们的心脏。”
“只要能让您开心,我们愿意付出一切,还请您不要否定我们的族群,也不要抛弃我们。对我们而言,剥夺工蜂可以成为您伴侣的资格,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绿眼和灰眼的工蜂也相继跪倒在他的身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身躯低伏,额头抵在地面。
曾经贪婪抚摸尤金身体的手掌紧扣着地板,尖端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们齐声:“母亲,请您宽恕。”
“……”
尤金垂眸,看着他脚边这四只因为他的话而动荡不安、狼狈不堪的高阶雄虫。
他们强大的力量,诡谲的能力,超乎寻常的思维,好像在“被虫母永远拒绝”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堪一击了。
看来“伴侣”二字,在虫族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尤金思索。
对雄虫们来说,成为虫母的伴侣不仅仅是拥有单纯的交.配权那么简单,更多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最正统,最荣誉的方式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
同时也意味着在族群的社会结构中,可以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与荣耀,天然高人一等,受人尊崇,不可撼动。
这样看来,雄虫渴求与虫母结合,在精神上与母体产生链接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