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尤金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自己安稳入睡。
注视着那张并不像自己的稚嫩面孔,尤金淡淡道:“雄虫是什么样的生物,我再清楚不过了。”
“与其说我是在心甘情愿地照顾德雷蒙德的幼子,倒不如说,我是在养育这孩子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
“他是混血。”
“另一半的血脉纵然丑陋不堪,但剩下的这一半,足够让我允许他活下去。发芽,开花,长大。仅此而已。”
爱尔文注视着他。
片刻后,这只雄虫极轻地弯了弯唇,“您知道的,我不会违背您的任何意愿。”
这便是妥协的意思了。
他起身,站立到尤金身旁,随后看向他平淡如初的肚子:“那么,关于您此刻怀有的孩子,您又有什么打算?”
“杀,还是留。”
他敛目,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会遵从您的意愿,为您效力至死。”
第42章
“这还用问吗?”
倒不如说,尤金根本没有考虑第二个可能,转身过来,他不假思索地直接回答,“当然要拿出来了。我可没有给一只男鬼当母亲的爱好。”
没错。
维斯珀在他这里的印象已经不是普通的雄虫可以形容的了,而是某种需要洒圣水驱赶的邪恶灵体,阴魂不散。
但有一点比较麻烦。
尤金想了想,解释说:“我此刻的气味和信息素之所以不会向外界扩散,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我不确定将它拿出来后,会不会立刻恢复正常状态。”
如果会,哪怕是出于不想被虫巢追兵发现的私心,和自身的安全考虑,现在也绝不是流产的最好时机。
爱尔文目光由上而下落在他的腹部,视线微沉,像是透过衣物和血肉,看到藏在里面的罪恶造物。
尤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指尖抵在小腹上,他垂眸时长睫微动,遮挡着瞳孔里的情绪,片刻后松开手,坦然地迎着视线。
他身形本就清瘦,肩线利落,腰身纤细,一身素色睡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只显得身体更加单薄。
肌肤是近乎冷瓷的白。
薄透得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脖颈修长干净,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未经上色的雕像,冷淡,疏离,有着不属于凡俗的圣洁感。
单从外表看,他平坦的小腹没有半分隆起,仿佛那团畸形的卵从未入侵过他洁净的躯体,衣料垂落得自然平顺。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染纤尘的人,竟又一次做了母亲。
爱尔文指节微微收紧。
他声音沉冷,话语间满是对亵渎者彻骨的憎恶:“维斯珀,他死后竟还不肯罢休,妄图用自身肮脏的血脉来玷污您。”
“其罪不可饶恕。”
尤金是特别的。
这是所有虫族雄虫们的共识,当然也有着他们笃信不疑的理由。
星际人只以为异种入侵始于百年前那场浩劫,殊不知虫族降临这片星域的时间,实则更为久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更早地被其他文明发现踪迹,追根溯源是因为群虫降临时,只是一颗颗毫无攻击力的冰冷虫卵。
卵潮从天而降,穿过云层,坠地后渡过了如死物般不知多久的漫长岁月。
直到某天。
就像是舞台的帷幕被揭开,伴随着第一声蛋壳的开裂,群虫一传十十传百地纷纷孵化,在无尽雪白的蛋壳残骸中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彼此。
吞噬、杀戮、迭代。
他们在同类血肉的供养中疯狂进化,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化作自己的巢穴。
没有怜悯,没有停滞,群虫在永无止境的掠夺中,不断突破基因壁垒,最终成为了如今这副令宇宙生灵谈之色变的模样。
可越是追求进化,渴望向更高处攀升,基因深处的枷锁就越是牢固。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满足像是诅咒般挥之不去,无休无止驱使着他们癫狂,内斗,从而暴走。
后来他们明白了——
一切失控的根源,皆是因为最为重要的锚点,“虫母”的缺失。
可母亲该如何寻找?
于是,最擅长的掠夺,在此刻十分合理地,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自此,虫族倾巢而动,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扫荡着沿途的文明,在万千物种中搜寻着必须要找到的答案。十年,二十年,百余年过去,皆无所得。
直到尤金出现。
那一日,无数高阶雄虫盘踞在虫巢的土地上,厚重的外骨骼覆着血污与硝烟,复眼猩红如血,森冷地注视着从天坠落的偷渡者的飞舱。
尤金自废墟中出现时,已然昏迷。
他被坠落的冲击半抛出来,静静蜷在满地的金属残骸间,像一截被月光冻住的玉,身形颀长,肤色苍白。
衣服虽被气流划得凌乱松散,却掩不住那股干净到透明的气质,与周遭血腥焦黑,残破荒芜的虫巢格格不入。
他双眼紧闭,意识沉眠,眉骨舒展毫无波澜,整个人陷在毫无防备的脆弱里,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烟尘轻散。
就是这样一具坠落,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躯体,竟在落入虫群视线的刹那,令整片躁动的巢穴骤然死寂。
是共鸣。
百年间吞噬杀戮,没有归处的虫族,第一次听见了命中注定的回响,与尤金这具年轻且毫无意识的躯壳,在无声之中完成了美妙而致命灵魂的共振。
像是沉寂漆黑的虚空淌入清光,灼骨烧髓的躁动被冰雪温柔覆没。盘踞在每一只雄虫基因深处的暴戾与疯狂,终于在这道微弱却浩瀚的精神波动里层层消融。
一种近乎神性的安抚顺着神经蔓延,洗去无法言喻的孤绝与狂乱,这群永远在厮杀中进化的兵器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巢的舒畅。
那是超越肉身,凌驾一切的灵魂洗礼,是极致的救赎与慰藉。
成千上万双复眼剧烈收缩,雄虫们狂暴躁动的精神在这一刻尽数平息。
结局再无异议。
只能是他。
尤金并非掳来的囚徒,只符合某些可有可无附属条件的战利品,而是整个族群共同认可,共同接纳,终生供奉的唯一虫母。
虫族是长生种。
他们的生命漫长到没有尽头,只要核心不毁,便永恒不死。
在他们亘古的认知里,尤金不是短暂的供养者,更非容器,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母亲。
于人类而言如初恋,于雄虫而言如信仰,意义非凡,无可取代。
可这份全族群集体供奉的爱意,终究滋生出了一道扭曲的裂痕。
维斯珀。
这只病态的雄虫,至死都不肯遵循虫群的秩序,接受虫母是属于族群共同的珍宝,非他独自所有的事实。
囚禁,诱哄,他不择手段地想要与尤金结合,被他孕育,以至于濒死弥留之际都不肯放弃地化作血卵,让这浸透了邪念的东西钻进母亲的身体里。
这无疑是颠覆伦理,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哪怕是爱尔文这样相对理智的雄虫,也绝对无法接受和容忍。
“但您是对的,妈妈。”
他低声道,“倘若您取出它,销毁它,打断您与它融合共生的过程,那么身体状态自然也会回归正轨,不再散发雄虫的气息。”
“以高阶雄虫的追踪能力,除非像维斯珀那样清空整颗星球用来藏匿您,否则不出一天您就会被找到。”
尤金烦躁地扯了扯唇:
“意料之中。”
他向来是个不回头主义者,虽然恼火于这个结果,但倒也没有多么失望。
抬起眼睫,尤金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像隔着一层雾霾看着世间污秽的闹剧。
“那就让它多活一些时间吧,等我甩脱身后的麻烦,再做打算。”
爱尔文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尤金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就放弃靠近,只在尤金审视的目光中伸出手,抚着他的半边脸颊。
“还有一个办法。”
“可以让您拥有它所有力量的同时,彻彻底底地摆脱它。”
眼底映着尤金的身影,爱尔文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又坚执:
“虫巢星圣地,生命之泉的泉水。”
“它最根本的效用,原本就是加固您的本源壁垒,在孕囊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根源上杜绝任何雄虫以非自然的方式,强行与您建立繁衍的链接。”
“以此,来确保您每次孕育,都建立在符合族群秩序的基础之上。”
说到这里。
爱尔文顿了顿,抬眼看向尤金,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清晰起了来:“它本该由您在朝圣日那天饮下。可那日局势突变,我们仓皇逃离,以至于没能完成这场仪式。”
维斯珀显然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钻了空子,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尤金的身体。
尤金脸颊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不用明说,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意。
轻轻挑起眉。
尤金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下唇的上扬配合上完全没有笑意的上半张脸,看上去竟有几分莫名的危险:
“你让我回去?”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