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醒了?”
尤金皱眉,看他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的眼睛,用干一些的布料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他语气微微有些奇怪:“我头一次知道小怪物也会生病。看你刚刚哼唧的劲,像能把自己闷死。”
“怎么,还有哪儿难受?”
怀里的孩子反应却有一些异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他,一脸愣怔:
“妈妈?”
“妈妈!”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认出了眼前的人后一把扑了上来,埋在了尤金的怀里委屈大哭,哽咽着告状:
“呜哇哇哇——”
“黑,黑的屋,虫咬我,打我,呜呜!”
“我跑,跑不掉,它吃,吃我!”
在熟悉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妈妈的怀里,他什么都敢说了,用刚学的字口齿不清地描述着自己在梦境里可怕的遭遇。
这孩子很少哭,还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伤心样,尤金也不好说他鼻涕蹭自己身上了,让他离远点。
叹了口气后,伸手提溜拉起他的衣领,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梦而已,都是假的。”
尤金口吻平静,对他道:
“我之前还梦到过你这只小怪物在我的胸前喝奶呢。这不也不是真的吗?”
第28章
就在尤金刚说完梦都是假的当晚,半睡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下下往他胸口拱来。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与颈窝,痒意细细密密地漫开。
湿润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温软又轻浅,像怀里蜷着一只不住喘气的小狗。
他勉强睁开眼,低头望去。
白发的孩子此时正闭眼皱眉,睡得极不安稳,洁白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黏成一簇簇,皮肤也憋得很红。
他对尤金依赖感早就成长到了极致,脸蛋压在他的胸口,深深埋进怀里,手指也拽着胸前的一缕发丝不肯松手。
也许是眷恋母亲怀抱的温暖,他每天夜里总喜欢以这种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尤金的小腹上,仿佛仍然被母亲孕育着,栖息在他的身体里。
嘴唇轻轻吧嗒了两下,呓语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唔……”
“妈妈……”
睡着了都要叫他,想来那梦是真把他吓得不轻。
尤金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思考,是不是这孩子总用这种黏人的姿势贴着他睡觉,才连带着他也跟着被扯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去了。
眼看他又要在他胸口胡乱蹭动。
尤金在将人抱开放到旁边,或是继续忍耐着安抚之间,只迟疑了一瞬就迅速选了前者。
“翡尼,起来自己睡。”
他撑着孩子的上身,想把人抱到一旁去。
可这孩子却像八爪鱼似的,四肢死死缠扒着他,身子生出近乎蛮横的吸附力,尤金竟然没能挪动他。
眼看再去晃弄他就要惊醒,尤金只能作罢,想着先忍过今天一晚,等明早醒来之后再说。
他默默想,也不知道这种突然高烧的情况还会不会再出现,又要持续多久。
如果反复如此,势必会严重打乱他之后的计划。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发病,更无法确定发病的那一刻,自己是否恰好有重要的事要做。
只能抱希望于不会了。
尤金偏头侧目,望向山洞外沉沉的黑暗,和几只零星飞舞的萤火,微微出了神。
这样安静的夜晚,多少勾动了他心底的情绪,他少见地染上几分忧郁,眉心浅浅蹙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怠。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能否顺利离开这里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世人都说未知才最可怕。
人类的想象会把恐惧无限放大,光是幻想恐惧,就能把人彻底压垮。
可真正见识过那些异种之后,尤金反而觉得,种族之间的差异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种直观到刺眼的差距,赤.裸裸的层级碾压,带来的恐惧一点也不比未知少。
令人绝望的鸿沟横在眼前。
人胆敢跨越,便宛如螳臂挡车,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已知的压迫和未知的不安叠加在一起,织成一道牢牢锁住他的枷锁,在这片寂静的夜里,捆得他动弹不得。
尤金一想到往后,或许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异种虫类,毫无预兆地在他松懈的任何一刻突然出现,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他用力闭了闭眼。
许久再睁开来,眼底那点微弱的茫然与脆弱褪去了些许。
无论如何,那些东西并非没有弱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没有理由选择放弃。
怀里的孩子又动了动。
这次动作很轻,不再是刚才那样急切地往他胸口拱,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尤金以为他只是和刚才一样,普通地翻个身而已。
低头看去,尤金抬起手,想为两人掖一下毯子,可指尖刚要落下,却忽然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目光在黑暗里无声对上。
猝不及防地,尤金直直撞进了那草绿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得近乎无机质,不像困倦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精准锁定的探测仪,牢牢落在他的脸上。
孩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睫定格在完全掀开的弧度,一下也不眨,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般盯着他看。
没有迷茫,没有天真。
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从眉眼到眉骨,从鼻梁到唇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庞。
那眼神太过执着了。
有一瞬间,尤金甚至产生了一种他正在辨认自己是谁的错觉。
真是睡迷糊了。
抬手压在了他睫毛上,尤金试图把那双眼睛覆上,“天还没有亮,继续睡吧。”
被他轻轻一碰,孩子却像是蓦地从某种意识深处回过神,草绿色的瞳仁放大,眼睫越抬越高,原本近乎圆形的瞳孔缓缓收缩,凝成一道狭长尖锐的竖瞳。
那道竖瞳里,慢慢掠过一丝近乎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光。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尤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怪异,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里,渐渐蓄起了一泡泪水。
孩子紧紧抿着唇,明明眼眶已经发烫发红,却依旧坚持地不肯眨眼,连鼻尖都泛起一层脆弱的红。
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尤金心底微顿。
明明睡前已经安抚妥当了,眼泪也早收敛止住,可此刻睁开眼,这孩子却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脆弱,更加无助的神情。
小小的眉头用力皱起,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呼吸不过来似的无声哭着。
“……”
“可怜样。”
尤金微叹,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他继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勺,将白色的胎发理顺抚平,淡淡问道:
“又做噩梦了?”
指尖才碰到他的头发,孩子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当着尤金的面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湿热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一下下扑在尤金的皮肤上。
由于哭的太急,喉咙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似是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尤金一时无言。
这孩子今天哭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作为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监护人,尤金根本摸不透孩童的情绪逻辑,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代,他向来早熟懂事,几乎很少掉泪。
然而荒谬的是,长大后的尤金反而哭了无数次,大多是被那些异种气出来的。
这么一对比。
尤金忽然发现,眼前这孩子的哭,比起先前那种受惊吓的抽噎,反而更接近此前尤金流泪的状态。
无声,压抑,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决堤,所以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这一既视感让尤金一怔,恍然以为看到了自己。
“翡尼。”
眼底多了一抹怜悯出来,尤金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伸手把那颗还固执抬着看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身前。
他朝洞口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只见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白,一道微弱的亮线刚从黑暗里浮出来。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