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孕育吧。
大脑深处不断有声音在叫嚣。
将所有爱你的孩子生出来,让他们吸吮你的骨髓,舔舐你的内脏,直至和所有的孩子融为一体,以至高无上的、母神的身份迎来真正的永恒。
永恒?
听到这个字眼,尤金忽然有些想笑,他也这样做了,唇角放肆地勾起,他露出一个近些天来罕见的笑容。
刺眼的白光闪过。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尤金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百里之外东南角的边境。
他凌空降落,衣角翻飞,漆黑的发丝飘动飞扬,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竟是以真身的姿态,来到了德雷蒙德和伊布的面前。
德雷蒙德原本黯淡微阖的眼睛,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陡然睁大,死死地盯着尤金,不舍得移开分毫。
嘴唇翕动。
强烈的希冀从心底涌上来,竟让冷淡的他也不免为之动容:他的母亲相信了他,正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可他还没开心多久。
心脏处蓦地一痛,德雷蒙德瞳孔急剧震颤,低头一看,竟见尤金用脚尖勾起了地上那把宝石匕首,牢牢握在掌心,狠狠朝他刺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
他晃神片刻,喜悦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茫然。
“或许你是对的,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轻声道:
“在不生出那些被我不喜的,多余的孩子这件事上,我们两个的立场一致。我相信你想帮我的心意是真的,也信你能做到。”
“可你有没有想过?”
“所有事情都有个先后缓急。而现在,比起杀死我肚子里尚未成形的东西——”
“我更想解决的,是你!”
话音刚落,尤金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重重刺下。
血溅出来,染上他的手腕,尤金动作利落得不像是握着凶器收割性命的凶手。
一刀接着一刀,他接连不停地抽出又刺入,德雷蒙德的胸膛很快变得血肉模糊,可他却没有做出丝毫类似于闪躲的动作,只睁大了那双漆黑的复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尤金。
噗嗤。
噗嗤。
尤金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他整个人已然被彻骨的愤怒占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肆意释放。
“是一直堵在我眼前、不让我见到阳光的你!是死死扼着我的喉咙、让我呼吸不过来的你!”
“维斯珀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只要你死,哪怕我生出一百个他那又怎样?!”
“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去死!你这无耻、下作的怪物!”
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边境线上回荡,尤金从没有用过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以至于喉咙都有些火辣辣的发麻。
抬起手臂。
尤金把匕首举到最高,用力落下!
刀锋顺利没入,镶嵌在德雷蒙德的肋骨缝隙里,发出咯吱作响的摩擦声。
伴随着血珠四溅,大片的液体迸溅在尤金苍白的脸与脖颈上,染红了他洁白修长的身躯,润泽如玉的皮肤。
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滚烫与汹涌,统统在此刻释放,尤金再一次拔出匕首时,血液顺着他的手肘尖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吧。
让一切不幸的,痛苦的过往,都在他的眼前消失。
让他提起德雷蒙德这个名字时,感受到的不再只是畏惧与厌恶。
风从四面灌进来,吹起尤金散落下来的发丝,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橘红色的,金灿灿的,为他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尤金浑身上下都是脏污的血液,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他知道,长期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怪物,正在被他亲手消灭。
仿佛被乌云堵住的天空露了出来,通透开阔的同时,无边无际的新鲜空气也随之涌进胸腔,把阴霾和压抑尽数冲刷干净。
尤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心脏也从来没有跳得这么有力过。
抬起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或许德雷蒙德说的是对的,他想,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想看到的,只有眼前这座高山轰然倒塌的那一瞬间。
他追求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快感。
尤金,或者说所有人类的一生,所追求的不外乎都是某一刻的满足罢了。
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快乐与痛苦都会稍纵即逝,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进化出可以为了当下的欲望而不顾一切,有仇即报,有恩必还的特性。
至于永恒?
尤金从来不觉得那东西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哪怕寿命无限延长,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也不觉得永恒有浪漫的意义。
“母亲。”
伊布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金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一看,德雷蒙德的身躯已然不再动弹,随着伊布的松手,失去了压迫的银白领主向前扑倒在地,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山。
尤金伸出手,用手背细细地抹去脸上的血,眉梢挑起看向伊布,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为什么不按牢他?
伊布回道:“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是吗?
尤金垂眸扫了地上的躯体一眼,不置可否,淡淡道:“这种程度而已,还远远不够。把他脑袋和心脏带回来,其他销毁,附近的残兵一个都不要放。”
说完,尤金不再多看,将匕首丢到那片血泊里。
胸腔舒缓,他宛如卸下了一道沉重的负担,肩膀都轻了几分。
展开鬼蝶形态下黑底金纹的翅膀,尤金振翅高高飞起,迎着扑面而来的雪,他忽的又一次扯唇笑出了声。
双肩颤抖,发尾摇晃,他字面意义上地笑得不能自抑。
他想起德雷蒙德最后看他时,流露出的眼神和表情:伤心,难过,带着一些不甘和些许柔软。
那个德雷蒙德,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示弱的模样!
尤金觉得未免荒唐又滑稽,生理性眼泪都快要涌出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身影带得很高很远,他扬起头,声音在风的作用下有些缥缈失真:
“瞧,德雷蒙德。”
“你不再呼吸之后,天空竟然是这样的美丽。”
此时正值傍晚,绚烂的霞光铺满了整片云层,从橘红到玫瑰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如燃烧的火焰般缓缓涌动。
天地之间再没有了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仿佛可以一直望到世界的尽头。
尤金高高飞起,看到下面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越来越小,正如德雷蒙德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记越来越淡。
身后。
数以千计的鬼蝶军队如一片涌动的暗色浪潮,沉默而忠诚地跟随拥簇着他,将他护在首位,乌压压的缀在身后,像延绵不绝的影子,与他共享了这片刻的喜悦。
尤金在伊布和士兵们的追随下,顺利落地到了来时的宫殿。
缪可早早出来迎接。
这家伙看到尤金浑身是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来,拿起干净的毛巾便要为他擦拭。
尤金抓住了他的手。
“不急。”
“帮我跟安特普交代一下,”他吩咐着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空出时间,安排一支队伍随我去往圣地吧。”
缪可的手一顿,惊讶意外地抬头:“您这是?”
尤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打胎。”
……
爱尔文想来不会怪他。
那只雄虫身上有着高洁骑士所有优秀的品质,不会因为所效忠的主人的抛弃而心生怨怼,感到痛苦。
如果知道尤金曾尝试过拯救他,但最终深思熟虑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也定然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德雷蒙德为什么会认为,他如果想要拯救爱尔文,便一定会陷入难以取舍的境地?
他错了。
没有什么是尤金不能舍弃的,包括陪伴他最久的近侍。
“圣地还没到开放时间。”
缪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庞,又把视线放在他的小腹上:“您当真要这么做吗?您已经经历过一次生命泉水的洗礼,体验过那种将卵强行从身体里剥离的滋味……”
说实话,并不好受。
就像将原本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缓和地强行推入发情期。
上一秒正常,下一秒就恨不得即刻将卵排挤出去。是一种不亚于受孕的很诡异的过程。
尤金唇线拉平,催促道:“烦人。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