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完全不顾对方的大脑能不能承受,只凭蛮力压制,也不在乎这样做会给对方造成什么样的损伤。
他从来没有在爱尔文和缪可他们身上练习过这些。
他从来不会这么尖锐。
可德雷蒙德的事件,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逆的变化,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藏不住的锐气,像阳光下出鞘的刀刃,又像持剑刺向敌人胸膛的圣者。
他蜕变了。
变得更加冷漠,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起来。
“啊……”
“您是在愤怒吗……您是在这具身躯上尽情宣泄、释放自己吗?”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伊瑟伦嗓音沙哑地喃喃,注视着这样的尤金,竟在本能抗拒的间隙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就这样死在他裁决里也不错的疯狂冲动。
瞧啊。
多么浓烈的杀意,多么纯粹的憎恨。
这些澎湃的情感全数倾轧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竟是如此地令人沉醉。
能够以生命的身份,在伟大的母亲的注视下死去,能够在他的人生中浓浓烈烈地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怎么不是一件美妙而幸福的事情呢?!
就是这瞬息的松懈。
尤金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风,钻进了他的大脑,看到了这只雄虫的精神世界。
到处都是白色的茧。
空间漆黑无光,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黏腻不堪。
而在这数不清的茧中,有一个藏在角落里的渺小灵魂,蜷缩成一颗球体,微微震颤着,像是对他的呼唤有所感应。
“伊布。”
尤金精神力凝聚成一只无形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开口道:“出来吧,让我来帮你拿回你的身体。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就此消逝。”
那颗小球抖动起来,对他的触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像是牵动一朵云,伊布顺着尤金的牵引慢慢膨胀、变化、成形,在这具属于他自己的躯体里苏醒。
伊瑟伦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他的精神在尤金的束缚下不断被挤压碾碎,缩小萎靡,在这场风暴中节节败退,最后动弹不得,渐渐安静下来。
比起视野的恢复,久违归来的伊布最先感觉到的,是脸颊上那双微凉的手。
尤金捧着他的脸,垂眸看着他,目光仿若清凉的雨,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时间静止了。
他沙哑地唤道:“……母亲。”
“下不为例。”尤金说,“既然你决定臣服于我,就应该把你的灵魂变得澄澈,像婴儿一样赤裸,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而不是隐瞒伊瑟伦的存在,让他用你的身份作恶。”
“……我很抱歉。”
“那就赎罪。”
尤金敛目:“把你的价值展现给我看,将你的决心统统奉献出来。而后,燃烧你的生命,永无止境地、不遗余力地取悦我吧。”
……
幽深的山林间。
有零星几只逃脱了的白蛛,正借着满山林的雪色遮挡着自己的身形,其中一只衔着德雷蒙德那颗毫无血色的头颅,嘶嘶作响缓缓前进。
比起这没有生机的一幕,另外几只白蛛护在中央的,还在跳动泵血的心脏就要鲜活得多,也显得诡异得多。
翡尼从昏迷中醒来便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大脑宕机,不知所措。
“治疗。”
“治好领主。”
虫子们的声波传递到他的脑海里,嘶嘶声直接化成了不需要翻译,就能令他清晰听懂的信号。
翡尼看了一眼之前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如今却四分五裂的德雷蒙德,又环视了一圈周围。
最后,沉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表示拒绝。
“干得好。”
在场没有一只虫子发现,高高悬挂在山顶上的信号塔正隐隐亮着红光,代表着信号传输功能正在运作。
不枉尤金建设这么长时间的基地,画了这么多天的设计图,终于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此时,尤金身处鬼蝶宫殿,调取了领地内的监控画面,结合信号塔传来的数据,他很快就在无数逃窜的白蛛中,锁定了翡尼的踪迹。
经过康尼这失踪一事,为了防止类似情况再次发生,尤金给包括翡尼在内的每一只被他亲自孵化的幼虫,都安装了定位器。
针对孩子被偷被拐这种事,人类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开始重视并采取措施了,至今星网的各个媒体都还在频繁报道宣传着相关知识,可见防护措施深入人心。
尤金身为人类,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让一群与原始野兽无异的异种轻易得手?
“好孩子,拖住他。”
这样说着。
尤金对守在他身后的一众鬼蝶下达了新的指令:“东南方向,所有的出入口全都严密封锁,逐步缩小包围圈,把它们逼出来。”
随后。
他看向不远处沙发上,发丝湿透,披着保温毛毯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小身影。
那孩子从一开始便安安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不给尤金添麻烦,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抬头偷看他,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来我身边。”
尤金对他伸出手,招了招他,说话时一身冷冽的气息浅浅褪去些许,露出了流连于表面的温柔,化作了另外一副面孔:
“康尼,来妈妈身边,你想见我很久了不是吗?”
天赋能力。
空间传送。
尤金想,真好啊,真不愧是被他亲自诞下来的两个孩子,哪怕他们的父亲德雷蒙德如此不堪,却也没有一个是无用的废物。
第105章
午日阳光正好。
然而,天光却迟迟透不进这片茂密幽暗的山林,唯有厚重的积雪沉甸甸压着树梢,将天地染成一片冷色。
四处沉寂,了无生机。
就在此时,树林最隐秘的溶洞深处,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哼唧动静。
那声音跟风声混合在一起,若有若无地飘荡,听不真切,像是错觉。
洞内。
翡尼被白蛛坚韧的蛛丝层层缠绕,丝线从他下颌一直缠裹到下半张脸,将嘴巴封得严严实实。
“唔唔!”
他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徒劳地晃动着被绑成粽子的身体,整个人像一架来回晃荡的秋千,用力地挣扎着。
可任由他拼命扑腾,身子一挺一挺,脸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蛛丝也只是绷紧发出咯吱的声音,纹丝不动。
一只手伸了过来。
无声无息的,那手臂直直从他背后绕到前面,指骨精准扣住了他的两颊。
道:
“嘘,安静些。”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翡尼猛然一僵。
像被攥住了喉咙和心脏,他绷成了一张弓,低头去看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
由于血液还没有输送到全身,那只手透着死人一般的冷青色,完全不似活物该有的模样,却偏偏生命力惊人地活着。
不怪他如此惊惧,如果尤金在这里,顺着那手臂的方向往上看,也会露出和他同样的神色:
那分明就是德雷蒙德!
德雷蒙德垂着眼睛,目光落下,不咸不淡地注视着这个自诞生之后便很少与他有过接触的孩子、他与尤金的长子。语气平平地开口:“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是想要把你母亲吓走吗?”
“若是如此。”
他道:“还如何让他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被我们所带走?”
他竟比尤金所知道的,还要更早地痊愈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误以为德雷蒙德还没有修复,依旧维持着身首分离,四分八裂的状态,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尤金通过实时监控画面看到的确实如此。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德雷蒙德眼帘微抬,目光沉沉地朝着前方那片被特意留出来的空地望了过去,眼眸眯起,瞳孔在此时缩成一道竖线。
只见那片空地上,竟也有一个“翡尼”。
和他们这边的情况几乎无异,同样是被掳来不配合的孩童,同样是幸存的白蛛雄虫们抱团,唯一不同的却是那边德雷蒙德的画面,仍是身首分离的濒死状态,和尤金在实时监控器里看到的完全一致。
全息回溯水晶。
正是这件军用装置,正在此处悄然无声地发挥着作用,起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谁又能想得到呢?
早在德雷蒙德与伊瑟伦联手,将尤金囚困在鬼蝶宫殿时,除了将尤金身上的易容装置全部摘除干净之外,他还从他的行李中翻出了这个东西。
人类可真是聪慧又有趣。
德雷蒙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