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这样一来别说帮到尤金了,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其他虫族的猎物,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兰伽,我愚钝的孩子。”
尤金那双被阴影遮挡的眼眸,缓缓落在这只雄虫的身上,似是调侃,“你怎么现在还不敢对我大声讲话?”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兰伽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指尖颤了颤,却是笑了:
“您还记得我。”
尤金扯了扯唇:“当然,不然爱尔文怎么会来寻你?”
看到这只雄虫的面庞后,他也回忆起了此前发生过的事。
刚到虫巢时,尤金对周遭一切都满是敌意,虽然可以自主挑选雄侍,但一看到雄虫的脸就恶心不已。
怀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敌人好过的心态,他用诱杀的方式解决了好几只雄虫。
尤金的目标明确。
他专挑最棘手的高阶雄虫下手,这类雄虫对人类的威胁最高,自然是最优先消灭的对象。
可绝大多数雄虫接收到虫母的交.配示意后都会被狂喜冲昏头脑,毫无防备地主动靠近,丧失理智让他得手。
偏偏这只黑镰,做出了和其他雄虫截然不同,却和后来的爱尔文如出一辙的反应。
那便是垂头避开了尤金的直视。
低声答复道:
“可是母亲,按照规矩,我还没有作为士兵为您立下功绩。”
“在这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您的馈赠。”
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向尤金,眼眸里满是诚恳而坚定的光彩:“我向您发誓,定会为您效力至死,为您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等我真正有所成就。”
他道:“如果那时您还愿意看我一眼……还请您再对我说一遍刚刚那句话吧。”
虫竟然也会克制。
因为这件巧合。
当孕期的尤金停留在白蛛的巢穴,必须要在德雷蒙德列出的近侍名单里挑选时,便留意到了与他同属一族的爱尔文。
现在想来,真是奇妙的命运。
爱尔文闻言,眸光落在尤金和兰伽的身上,微微闪了闪。
……他不知道这件事。
第77章
目光落在尤金与兰伽的互动上,爱尔文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尤金侧眼瞥了他一下,没作声。
“母亲。”
兰伽正处于精神高度亢奋的状态,全然没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语气热忱地开口:
“您来找我是为了眼下的战事吗?如果是的话,还请您随我去往更安全的地方,我立刻联系领主,请他尽快与您汇合。”
此处不过是个临时侦察用的副巢,无论是护卫兵力,还是高阶雄虫的配置,都远不足以护住尤金。
虽然满心不舍,不愿就这么与刚重逢的尤金分开,兰伽也只能从现实考量,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解释道:“与白蛛一族开战后,原本作为黑镰大族群的驻地已经废弃了,如今我们迁到了虫巢星南部的山谷里。”
“那里地势险要,隐蔽性很强,族群虽然只剩七成族人,但大家无论如何都会拼尽全力,护您周全。”
“我自然信你,兰伽。”
尤金语气平稳。
兰伽瞬间舒展眉眼。
他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心口像是有暖流漫过,淌遍四肢百骸。
动了动唇,他很想倾诉些什么,可再厚重的誓言在此刻都显得单薄无力起来,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
然而。
这份欣喜没能持续太久,尤金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碎了他的心绪,是略带疑惑的口吻:
“可是兰伽,你说会护我周全,现在的黑镰拿什么来护呢?”
偏了偏头,尤金眼底映着这只雄虫忽而顿住的眉眼,像是在判断这物件值不值得让他花些心思。
“事实无法否认。”
“你们在与德雷蒙德的战役中落败,残余的族人成了各方针对的目标,地位下降,自身难保……这件事,你想让我视而不见吗?”
兰伽屏住呼吸。
他站在原地,胸腔里混乱的情绪被静默压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
尤金,他的母亲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但正因如此,反而比最严厉的苛责都更让兰伽无从闪避,毕竟这是再清晰不过的,基于事实的提问。
他不擅于解释。
只羞愧般,艰难地向尤金道歉:“我们,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能……”
尤金没有立刻开口。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远处,姿态比起回避,更像是思考对方话语里的分量值不值得回应。
片刻后。
尤金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看着兰伽垂落的头颅。
他没有继续施压。
而是将兰伽倒给他的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动作随意,留出回弹的余地。
“我当然信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也因此更显出那层柔和之下的不容置疑,“但我不能只信你。”
“兰伽,你该明白,不是我不愿意去往你们的巢穴,而是以黑镰现在的状态而言,还不足以让我前往。”
兰伽手指轻颤。
尤金继续道:“更何况,你与爱尔文忠心于我,这是我亲眼确认过的事实……可你又如何保证每一只黑镰都会像你这样忠诚?”
“我又怎么可能放心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一群全然陌生,无法掌控的雄虫?”
“母亲……”
方才的欢喜顷刻间消散殆尽了,只剩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汹涌澎湃地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重重裹挟。
尤金将他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静候了一会后,心底暗自思忖着差不多了,他语气稍稍和缓了下来:
“兰伽。”
兰伽抬头,看到尤金的神情变了。
像覆在湖面上的薄冰,在某一个瞬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暗流。
尤金眉梢放平了一些。
那双一直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敛去了锋芒,却反而更加摄人,有一种被藏得很深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
他道:“证明给我看吧。”
一时间。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尤金的声音继续落下,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温柔:
“把你们的特殊展示给我。让你们变成我最好的选择。让我看看你们为了我,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吧。”
“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
“在黑镰完全得到我认可的那一天,我会以一名真正的、母亲的身份去往族群,亲眼看看那些为我而生的战士,是不是都与你一般惹人喜爱。”
尤金。
高位上的母亲就这样看着他。
明明是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目光,却莫名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些耐心和期许。
他从没有见过尤金用这样的眼神看谁,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双漂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轻轻抛出来,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他身上。
不重。
甚至轻得像是不存在。
可当他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被牢牢钉在了那里,无法抵抗地感到了战栗。
是啊。
他们是战败之身。
连叛逆者的军队都没能肃清,又凭什么要求母亲主动前往他们的驻地?
胜利者才有资格迎接虫母。
战败者只会让高贵者蒙受屈辱。
就如他之前向尤金承认过:功绩才是雄虫靠近虫母的筹码。
现在的黑镰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敢将母亲带往他们势力残缺的营地?
那不是迎接。
那是把尤金拖进他们的劣势里,让母亲的名字永远贴上“战败附庸”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