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可傅寒灯识海中生出的那些剑影,并不像是从任何一把外剑里悟出来的。
它们更像是从他的神魂深处,从他的血肉、骨缝,甚至从他每一次压下恐惧、重新向前的一念之中,自己长出来的。
仿佛剑不是他所执之兵,而是他自己。
兰摧玉几乎无法置信。
若是旁人得了悬铎,第一件事定然是想着如何驾驭这把神兵,尤其是他身边还有自己在,兰摧玉曾经想过傅寒灯最好的证道方式,大抵就是能够激发出悬铎十分之一的力量。
可傅寒灯……却好像从未想过用悬铎来证自己的道。
兰摧玉之所以敢下这种判断,是因为哪怕他心中曾有半分要倚仗神兵、倚仗自己这个万道祖师的念头,都不可能长出这样的剑骨。
世人向来要拿武器才能安心,手无寸铁,便会惶恐。
但傅寒灯,不是。
兰摧玉心中一时五味陈杂。
傅寒灯能有这样的天赋,他已经越发无法将他单纯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踏天之阶……那一瞬间,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想要踩着他往上爬的念头,荒唐到近乎可笑。
傅寒灯根本不是一截可以被踩过去的阶。他自己本来就在生根,拔节,向上生长。
这世上,能够走到无极之境,能够与天道争锋之人……也许并非只有他。
他这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总是觉得自己还能走得更高,于是想着高一点,再高一点。他根本不在乎要踩着谁的尸骨,毕竟那些人都不如他,即便把天路让给他们又如何?他们甚至连无极都登不上去,更遑论敢向天道问锋?
他很快便出了对方的识海,转回来坐在小木屋前,微微垂着眸子,开始发呆。
可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就算傅寒灯再怎么天赋卓绝,难道他要心甘情愿将路让出去么?
若他当真是新的登天者,就应该要举剑问自己,不是么?即便他的剑意已经开始生锋,也要有朝一日,真正拥有和自己一战之力,才能把自己从那个位置赶下去吧?
兰摧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很清楚,那个地方,只站得下一个人。
绝对不会容得下第二个。
傅寒灯……
兰摧玉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掌,脑子里忽然划过了一个残忍的念头——他应该把他杀了。
扼杀其于萌芽。
这才对。天道本就残忍,一道不容二主,兰摧玉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忍不了有人要占他的道。
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傅寒灯说他才一百多岁。
想起他其实不喜欢打打杀杀,想起好像是自己,把他拖入这条路的……想起他的心跳,因为他停止了两回。
可很快,他便又意识到,那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自己本就是天下至宝,之前也有提醒过他,得自己的人肯定会很辛苦,他在上次沉睡之前还在给他出主意,说想换执剑人……
兰摧玉的目光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小花园,他不记得这是什么灵植,可那红红白白的花朵,却好看极了。
在他身后,一盏小灯温温暖暖地照着,后面是一个不过数步见方的小木屋。
……他又不需要这些。
兰摧玉慢慢将睫毛低下去,闷闷地想着。傅寒灯给他的,原本是他不需要的东西……虽然他做的甜汤总是很好喝,虽然他总是会带他去吃很好吃的食物,虽然他每日会定时哄他睡觉……可这本来就是他勾起来的……
但凡换成别的执剑人,早就好好跟他悟道了,哪会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些东西,他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戒掉……全都因为他……这样一想,傅寒灯明明更加该死了……
他定是天道派来坏他道心的。
想到这里,兰摧玉忽然坚定了许多。
他一定要杀了傅寒灯——
“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傅寒灯不知何时已经从崖上落下,一点艳红的指尖,熟练地挤出了一枚鲜血。
兰摧玉眼睁睁看着自己赤裸的脚慢慢落到了地面,木屋前面两三阶温润的木感透过足心传来,他却不自觉地轻轻抬了抬脚,像是准备从现在开始跟傅寒灯彻底划清界限。
傅寒灯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来,先取出袜衣给他套在脚上,道:“这屋子也是以前做的,平时出门带着也比较方便,不至于风餐露宿,我想着你醒来之后肯定又想喝甜汤,还又炖了几碗,也没敢做多……”
他继续给兰摧玉穿鞋,却已经有一碗新的从来没有喝过的甜汤自己浮到了兰摧玉面前。
那碗甜汤颜色极浅,像是把一捧温热的云揉碎了,盛在琉璃盏里。
汤面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云梨,雪耳被炖得几乎化开,细细软软地缠在玉髓乳里,偶尔还能看见几粒白玉莲子,圆滚滚地沉在盏底。
热腾腾,还香喷喷的。
兰摧玉盯着那碗甜汤,傅寒灯已经将鞋也给他穿好,发现他没有自己接手的意思,便取出灵泉水净了手,自己将碗接了过去,道:“男宠喂主人喝汤?”
“……”兰摧玉马上看他,眼神里依旧含着几分警惕。
傅寒灯顿了顿,只好放在唇边吹了吹,重新喂到他嘴边,好脾气地道:“我开玩笑的。”
“……”兰摧玉板着脸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煮甜汤?”
“……你若是喜欢喝咸的,我也会煮。”
“你应该知道本尊不是这个意思。”
“……”傅寒灯实在很难弄清他是什么意思。他煮甜汤其实很简单,因为兰摧玉第一次吃的金丝乳露就是甜的,之后一直爱不释手,不拦着他一天能喝三大碗,后来他尝试多次换花样做,他也都喝得津津有味。
兰摧玉说完,才想起来傅寒灯应该确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又凝重了一些,伸手把傅寒灯的手推远,才冷静地道:“傅寒灯,我要问你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傅寒灯只好把勺子放在碗里,微微坐直,认真道:“祖师请问。”
“若是……”兰摧玉想了一阵,终于勉强编出来了一个可以用来试探的问题:“有一座山,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应该是你走,还是我留?”
……有区别么?
傅寒灯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道:“一个人,能带剑么?”
“自然是能的。”在兰摧玉眼中,剑跟自己本就是一体的。
“那就简单了。”傅寒灯道:“我们两个一起进去,不违规矩。”
“……”兰摧玉这才发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漏洞,他推了一下傅寒灯想靠过来的肩膀,道:“现在开始,本尊也是人。”
“你这么厉害,就没办法让我们两个人都进去?”
“不行!”兰摧玉很坚定:“只能一个人!”
“这座山,就非进不可么?”傅寒灯似乎有些犹豫,兰摧玉又用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道:“本尊是一定要进的。”
“好吧。”傅寒灯又想了一阵,道:“那其实可以把我杀了。”
“……”兰摧玉嘴唇一抖,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接着道:“魂魄抽出来,附在你随身的荷包、或者发簪上……就跟很多炉鼎灵偶一样,这个顾兄很擅长,不也可以一起进去?”
“不行!”
“……”
他看上去像是很烦躁,傅寒灯还没见过他如此鲜活的表情,他安静了几息,耐心道:“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这种提议,跟他方才想的那个念头也没什么区别。
兰摧玉硬邦邦地道:“本尊不喜欢荷包,也不喜欢发簪,更讨厌炉鼎灵偶!”
傅寒灯摸了摸鼻子,又仔仔细细想了一阵,道:“若是那山的规矩是只能进一个人,其实只要把它劈开就行了。”
“可若是兰摧玉说的,那山只能进一个人……”
他重新望着兰摧玉,又微微凑近他,嗓音温柔得近乎无奈:“我便只能一直等在山下,看着你自己上去,然后……”
“等你回头。”
兰摧玉睫毛抖了抖,眸子里似乎染上了一抹湿气。
傅寒灯没忍住,伸手把他抱到了怀里,有点心疼,又有点忍俊不禁:“怎么了……怎么一觉醒来,突然这么不高兴,嗯?”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头去看他的脸庞,兰摧玉却直接把脸埋在了他胸前。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又冒出来了一个很坏的想法,闷闷道:“你的剑练得不好。”
其实单靠他今日在对方识海之中看到的化形剑意,傅寒灯此刻若手握悬铎,估计已经可以越阶斩杀神游了。
可为了防止他以后走到跟自己问剑的那一步,兰摧玉觉得自己要好好打压他才行。
这样,他道心一乱,修为也就不会长得那么快。这样,以他元婴期的修为,最多只能活到一千岁……兰摧玉觉得自己可以再陪他八百多年,把他送走之后,再去找新的执剑人……
嗯,八百多年,应该够了,他不想杀他,那就让天地自然夺去他的性命……他若不能活得更久,也不能怪他,只能怪他自己,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心神不稳,道心飘摇,这只能说明他本身就不是能走上去的人……
兰摧玉终于说服了自己,心中的郁气也跟着一扫而空。
傅寒灯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难过。
他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心中一时涌起无限内疚。
兰摧玉是最爱剑的,也最见不得别人在剑道之上难以寸进,他选了自己,自己却如此废物……
他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要更努力才行了。
嘴上更是温声对兰摧玉道:“对不起。”
这兔子果然是容易被动摇道心的人,兰摧玉一边放下心,一边又坐直身体,道:“你刚才那个……”
“桂乳浮云羹?”
“……你怎么一天天尽起那么多名字?”
兰摧玉记都记不住了。
“……习惯了。”傅寒灯重新取出来喂他吃,道:“之前祝师姐说的,让我每做出一种甜品,都要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然不好卖。”
兰摧玉一边自己接过来吃,一边道:“祝师姐?”
“就是甘露坊的那个女主人。”
兰摧玉这时才知道那店里的配方居然是他提供的,他又惊奇了一阵,慢慢正色道:“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其实没什么错。”
傅寒灯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还有一下下吞咽的喉头,心思完全没在他的话上,道:“嗯?”
“你,你在九州可以生活的很好。”兰摧玉道:“在这里,反而限制了你的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