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药房里有很多药,也有药臼、筛网、簸箕等诸多器具。兰摧玉坐在剑上忙碌时,仍旧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衣摆不沾尘,指尖不染灰,仿佛满室药气都不敢玷污他半分。
唯一碍眼的,是乌藏春。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重新做出了掐喉的动作。
五指收拢。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
像是某种未曾完成的回味。
“祖师……”药房里,乌藏春到底还是没忍住,道:“那,傅小友……平日里也是如此么?”
“如此什么?”
“……”乌藏春感受着药房里如影随形的注视,千般描述卡在唇边,最终只吐出一字:“凶!”
兰摧玉朝他看了过去,神色愕然:“你说他凶?!”
乌藏春看上去比他还愕然:“他难道不凶吗?”
“……”兰摧玉想着刚才的那一幕,道:“他只是被吓到了,沉沙城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最近重伤未愈,心神不稳,所以才会有点反应过激。”
“倒是你。”兰摧玉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说也是元婴后期,竟被他一个刚醒来的人制住,平日是不是有些疏于修炼了?”
“我学医的……”乌藏春下意识想要反驳:“而且他刚才哪里像是刚醒的人,那股罡气……”
飘在室内的神识似乎聚拢在了他身上。
乌藏春顿了顿,道:“沉沙一战,这傅小友,还是相当骁勇的。”
“那是自然。”兰摧玉一下子骄傲了起来,一边用灵力挑着药,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若非那羽化小儿不讲武德,他那股剑意,定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虽然平日里胆子小,心肠软,脾气更是好得不像话,但用剑的天赋却是无人能及……嗯,比起本尊来还是差了些的。”
乌藏春:“……”
前一句说他能杀光所有人,后一句又说他胆子小,心肠软,脾气好……
这心实在是偏得没边了。
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见到第二个被祖师如此赏识的人。”
“第二个?”兰摧玉开口,傅寒灯也微微凝下了双目。
“您不记得了?”乌藏春道:“听说一万多年前,您从下界带走了一位小医修,那人出身低微,性情乖戾,行医的手段也十分极端,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入魔,可后来偏偏得了您的青眼,被您点化,得以随侍身侧。”
傅寒灯的视线转向药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像是覆了一层霜。
兰摧玉寿数无穷,在此前千万年的岁月里,不知曾有多少人得他青眼,受他点化,被他庇护……
“是么……”兰摧玉像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
又忘了。
三万年的时间长河,能够吞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个名字,一段旧事,一个曾经随侍在侧的人。
那是一个仅仅活了一百多岁的元婴,根本无从想象的漫长。
那样漫长的岁月里,是否也曾有人如此刻的自己一般,爱慕他,渴望他,想要他……
他是否也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岁月,一年,两年,十年,百年……短到于兰摧玉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却足够被另外一个人用一生铭记。
“兰摧玉……”
他在共契里面呼唤。兰摧玉回神,也用共契回复:“怎么了?”
“疼……”
他说:“我好疼。”
兰摧玉很快便重新飞了进来,进入屋内的时候,才从剑上走下来,来到他面前道:“是伤口在疼么?”
“头疼。”他伸手把兰摧玉勾上了榻,顺手将床帐抖散,将脸压在他脸上,道:“胸口疼……”
“刚才乌藏春说你伤口可能绷裂了,我看看。”
兰摧玉好像压根没发现床帐子的事情,伸手便来拉他的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本就极薄,轻轻一扯便露出了大片的肩膀与胸腹,兰摧玉看着横贯胸前的爪伤,伸手从外面召来一瓶灵药,道:“果然开裂了,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想保护你。”
“我知道你要护宝。”兰摧玉一边剜出一指药膏,一边道:“但宝也会护人啊。”
“我护的是你。”
兰摧玉指尖一顿。
鬼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视线忽然没忍住偏了偏,落在对方敞开的衣襟下。
方才只是专注于伤口,此刻才发现,那层薄薄衣料下的身体,并不似他记忆中那样温软无害。
他肩背生得很宽,胸腹线条也清晰而紧实,不是剑修惯有的瘦削锋利,也不是体修那种笨重粗壮,而是一种被灵力与杀阵反复淬过的韧。
腰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呼吸也有些微弱,却依旧像极了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伤成这样,也没有真正松下去。
“我……”兰摧玉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边用灵力帮助灵线重新续上,一边将灵药点在他的胸口,道:“我就是宝啊。”
指尖的灵药清透微凉,兰摧玉抹药的手指却虚虚悬着,只轻轻将药膏按上去,并没有真正接触他的肌肤。
于是那些膏体便只是虚虚浮在狰狞的爪痕之上,像一连串将落未落的水痕。
傅寒灯看着他莹白的指尖。
轻声提醒:“不揉进去,它化不开。”
“……”兰摧玉懵了一下,忽然抬眼看他,傅寒灯也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本,本尊给你上药,你还……挑挑拣拣?!”兰摧玉当即就要撂挑子,还没抽身下榻,就被他捉着手腕揽了回来。
“是我不懂事。”傅寒灯说,他握住兰摧玉沾了灵药的手指,带着他慢慢按在自己的胸前。
指腹贴上冷白肌肤的一瞬,兰摧玉忽然抖了抖睫毛。
傅寒灯却只是垂着眼,慢慢引着他,将那些浮在爪痕上的药膏一点点地揉化。
“谢祖师抬举。”
他声音压得很低,兰摧玉的手几次想要缩回,可即便他曲起手指,对方也仿佛将他的手指当成了蘸药的工具,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凸起的旧疤、崩裂的新伤,还有刚刚续上的灵线,一并在指腹下变得触感分明。
伤口边缘冷而硬,血肉却因药力化开而泛出一点细微的热。
兰摧玉指尖被他带着一寸寸从胸前爪痕上揉过,粗粝的纹路隔着清凉药膏,一下一下磨过他柔嫩的指腹,竟让他有种被什么东西反过来咬住的感觉。
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你自己没手啊?”
“你帮我,应该会好得快些。”
兰摧玉眉心又鼓起了小包,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确无所不能,可傅寒灯这话听上去却好像没什么道理。
……明明伤的是傅寒灯,疼的也该是傅寒灯,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触感似乎都集中到了指腹,冷的,热的,硬的,湿的……
他的手素来柔嫩干净,不染尘埃,即便在施法的时候也是高高在上。但现在,却好像被拖入了一个凡人的痛感之中,被他强行用最无法抗拒的触觉生生侵略了。
他不由又缩了一下手指,眼眸都慢慢浮起了薄雾。
傅寒灯微微停下了动作。
看着他慢慢颤抖的睫毛,微微扁起的嘴唇,还有轻轻抽动的鼻尖。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却好像被他的伤口欺负了。
傅寒灯安静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痛。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叫狰狞,不懂什么叫疼痛,也不懂一个凡人的血肉被生生撕裂的时候会是这样粗糙,这样难看,还能这样不讲道理地磨伤别人。
他是无极天圣,是神,是剑,是宝,是祖师,是随便看任何人一眼,与任何人搭一句话,都让人得无尽造化之人……
他本想让他看一看他,让他知道他不仅仅只是执剑人,不仅仅只是他在千万年的时光之中随意点化,随意庇护,再随意忘记之人……
可他凭什么要懂这些呢。
他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凡人来懂这些。
傅寒灯,还是太自私了。
他慢慢松开了兰摧玉的手指,自己将衣服裹好,再轻轻将他搂在了怀里,柔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样难看的东西。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疼痛,不需要知道血肉如何撕裂,不需要知道凡人的身体如何腐坏、如何流血、如何留下那样难看的疤痕……
他好不容易成了神,犯不着为了谁再回人间一趟。
兰摧玉懵懵懂懂,又被他慢慢抚了抚脸颊:“想喝乳露么?”
兰摧玉仰起脸,看上去有些茫然,仿佛还未从那场痛觉的体验中回神。
傅寒灯已经拿额头抵住他的,低笑了一声,道:“给你做雪梨玉髓酪好不好?”
兰摧玉歪了歪头。
傅寒灯用脸挤压他的脸蛋,嗓音越发温和柔软:“先用灵泉水把雪梨慢慢煨开,炖到果肉化成细茸,再添一点玉髓乳、桂花蜜和清心莲子。喝起来温温的,甜甜的,梨香淡淡的,乳香也是淡淡的,入口会像化开的雪……想不想试试?”
兰摧玉终于回过一点神,慢慢眨了眨眼睛,道:“要热的。”
傅寒灯再挤一下他的脸蛋,语气也轻快起来,道:
“好,给你做热的。”
第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