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傅寒灯先用障眼法骗过了外面一干修为低微的散修,勾着兰摧玉来到客栈之后,直接便要了一间上房。
他仗着有太微避照符,无法被人用神识探清底细,神色如常地随小二一起走进去,将门关上并加了阵法之后,才开始从灵府里面取衣服,道:“你先……”
他看着坐在床上,眼神干干净净的兰摧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无敌太久,兰摧玉总是这副样子,危机来了他没在状态,旁人紧张不已他毫无所动,刚才人家都把他的大部分特征都报出来了,他还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朝人家看……
傅寒灯吐了口气。
在他身边坐下来,道:“我们来得巧,今日花灯刚好开始,要不要先换一件新衣裳?”
兰摧玉点点头,道:“我想洗澡。”
“……”傅寒灯唇角一扬,道:“我去准备。”
在他准备的时候,兰摧玉已经来到了窗前朝外看,外面确实有人在忙忙碌碌地挑着花灯往上挂,天这会儿还没完全黑下来,楼下隐隐传来一阵香喷喷的味道,兰摧玉用神识朝对面扫了一眼,立刻又喊傅寒灯,道:“对面那个店里,全是肉。”
傅寒灯将神识朝那边扫了一眼,直起身体,道:“那是烤肉店,不然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买点过来,咱们在屋里吃?”
像是生怕兰摧玉不答应,他又去推开了后面的窗户,道:“这边的上房可以看到护城河,风景比那烤肉店里要好些。”
兰摧玉便凑了过去,眼里多了几分新鲜:“这沙漠之中,竟然还有一条这么大的河?”
“是一个散修羽化之后搬来的。”傅寒灯探头朝外面看,道:“这条河便叫渡仙河,也是因为这个,此处才会成为散修们最喜欢的城市,大家都觉得上头有人在庇护他们。”
“这人还怪好的。”兰摧玉道:“要引一条河过来,可要费不少力气呢。”
他想了想,道:“那我们就在屋里吃!”
傅寒灯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先让兰摧玉去泡了澡,在他泡澡的时候,还给他摆了一些水果和一碗冰镇的金丝乳露,兰摧玉拿勺子搅了搅,一边喝,一边好奇:“居然还有吗?”
“最后一碗了。”傅寒灯道:“不过这个我们自己也能做,你想要的话我抽时间煮给你喝。”
兰摧玉点点头,一边咬着嘴里同样冰镇过的水果,一边用勺子捞起了乳露里面的金丝。
浴盆里雾气腾腾的,熏得他脸颊也红扑扑,兰摧玉的头发被挽在脑后,在浴盆里只露出半个肩膀,认认真真吃东西的时候乖巧极了,傅寒灯短暂放下心,又重新加固了防窥阵法之后,这才出门去对面打包烤肉。
打包的时候,还不忘留意后方兰摧玉的动静,只觉得跟他分别的时间格外漫长,仿佛一不小心,对方就会从视线里面消失。
耳畔又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咱们沉沙城的城主这两日也约了好几个元婴境的老祖过来,想弄清楚那些大门派到底在找什么呢。”
“这事儿当然得弄清楚,若真有什么大机缘降临,总不能全让那些大宗门给占了!”
“这事儿也不一定是机缘……”有人讳莫如深,道:“这次来的人里,好像还有两个是天缺出来的……梅花娘和鬼手真君……你说,城主跟他们合作是什么意思啊?”
“咱们城主也是去过天缺讨生活的嘛。”其他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有一两个天缺旧友又怎么了?咱们散修盟人是挺多,可毕竟没大宗门那样占据天时地利,也就只剩这点人和了。”
“可天缺里面的魔修……会不会跟魔界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周围倒是短暂静了几息。
傅寒灯接过食盒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又听到有人低低啧了一声:“这要是能惊动魔界出手……那这傅寒灯身边的人,来头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重新回到房中,澡盆里面却空无一人。
傅寒灯脸色一变,猛地朝着后窗踏了几步,这才发现兰摧玉已经换了新衣裳,披着有些半湿的发,正蹲在河边看旁边的小修士钓鱼。
傅寒灯压下狂跳的心脏,用共契传声:“先回来吃饭。”
兰摧玉很快便跃上窗户,被傅寒灯从窗口抱了回来,他身上香香的,傅寒灯忍不住偏头轻嗅了一下,鼻尖碰到了他颈间微湿的头发,那一口清润的气息直直沁入肺腑,他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暗了一下,喉头也出现了细微的滚动。
却又在兰摧玉毫无所觉的时候,他已重新调整好状态,轻轻把人抱到了桌前,还顺手将他脚上沾了河泥的鞋给换了。净手之后,将烤盘架上,放入火种,才道:“现在连沉沙城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兰摧玉点头,道:“那你也改个名字,叫邓寒傅呢?”
傅寒灯:“……”
他点点头,道:“有理。”
兰摧玉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肉,也不知道是被香到,还是被自己聪明到。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骄矜。
第42章
或许是因为曾经无敌,兰摧玉看上去并不太擅长思考。
……或者说不太喜欢思考。
傅寒灯陪他吃饭的时候心事重重,可反观他,倒是一副没什么心肝的样子。
天色逐渐完全暗了下去,城中长街果然很快亮起了花灯,兰摧玉的神识扫出去,意外的发现今日街上绝大部分都是男女结伴出行,一些较高的楼台屋脊上,也有人倚在一处,在只有彼此的夜色之中说着悄悄话。
外面的热闹穿过窗扇传入屋子里,傅寒灯安安静静地烤着肉,看上去越来越沉默。
楼下河畔灯火如织,有人并肩放河灯,低声许诺;有人十指相扣,将写了字的红绸一并系在灯尾;还有人额心相抵,灵息轻轻一缠,竟当着满城灯火,直接结起了同心契。
兰摧玉还在朝嘴里塞肉,神识望着外面喷火的杂技、玩障眼法的修士、飞在天空撒花的神女、围在摊前猜灯谜的年轻面孔,还有中央大街敲鼓击锣,穿得五彩缤纷,载歌载舞的人群。
刚想说这里还沉沙城果然热闹非凡……
他们屋顶上便轻轻落下了两个人。
兰摧玉仰起脸,听到男子压低的声音,道:“你去年不是说了么,若我今年还敢来找你,便陪我一起放河灯。”
旁边的女子像是恼了,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让你当时拖到最后才开口?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
男子立刻赔笑,道:“那今年我不是来了么?”
“来了又如何?”
“来了……”那男子顿了顿,声音忽然更低了,竟带上了几分紧张,“来了便想问问你,那盏灯若是一直漂到城外都不灭,你还愿不愿意……同我结契?”
女子一下安静了。
隔了好几息,才闷声道:“你就准备这样跟我求契啊。”
男子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脚步无意识在屋脊上挪动了两下,呐呐道:“那,那你就是答应了?”
“……还没呢。”女子强撑着嘴硬,“先去看灯,再放河灯,若我看得高兴……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好,好。”男子立刻应下,“我今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说到这里,气息便又挨近了几分。风声里隐隐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像是终于牵上了手,又像是额头轻轻抵在了一处,亦或者……
兰摧玉当即就要朝窗外翻。
傅寒灯眼疾手快地将他抓住:“你去哪?”
他们屋里有防窥阵,那两个修士又都是筑基,估摸以为此处无人,才会落在这里。
兰摧玉指了指上面,道:“看他们在干嘛。”
“……”傅寒灯不得不把他拉了回来,语气无奈:“你说他们在干嘛。”
他们神识比两人高,其实一掠就能知道,但那动静实在让人不好意思真的往那边看。兰摧玉自然也不是看不到,他只是忽然觉得烤肉好像吃多了,有点热……虽然他也不理解自己只是想出去,为什么还要找这么个借口。
他微微板着脸,傅寒灯看了看他的表情,听着上方有些亲密的耳语,道:“那,我们也出去走走?”
兰摧玉先一步走了出去,傅寒灯一边跟上,一边将帕子递过去,让他擦了擦嘴。
兰摧玉擦完嘴,把帕子丢回来,视线又一次扫过了一双牵在一起的双手,重新落在主人身上,才发现那是两个擦肩而过的男子。
旁边还有手牵手的的一对女修,姿态亲密,附耳低语,偶尔低笑出声,四目相对,似有万分缱绻藏在其中。
修士之间的同心契本就不太拘泥男女。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对男女道侣身上,只觉得今日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人,似乎都格外甜蜜与缱绻。
即便是一些三五成群出来的,也都在尝试与其他人示好,或满含羡慕,似乎也在想尽快融入此刻的环境之中。
搞得他站在这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兰摧玉偏头去看落后了几步的傅寒灯,嘴唇微微抿了抿。
意识到他正在酝酿火气,傅寒灯紧走了两步上前来,道:“……他们真坏!”
兰摧玉:“?”
没来得及升腾的火气化为疑惑,傅寒灯已经趁机拉起他的手,低声道:“那些把我名字传得到处都是的人……你说,我们接下来还能好好生活么?”
兰摧玉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些在找自己的人。
他看着傅寒灯有些担忧,又有些凝重的表情,慢慢道:“我们现在不就在好好生活么?”
“……我本来还想找个落脚地的。”傅寒灯扯着他往前走,继续严肃道:“但我总觉得,这里只怕也呆不长久。”
“这里一没灵气二没宝物,有什么好呆的?”兰摧玉似乎明白他为何一直心事重重了,他道:“你若是想过安生日子,我们随便找个大门派住进去呢?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修炼了。”
傅寒灯脸色忽然有点阴郁。
他垂眸,轻轻捏了一下兰摧玉的掌心,兰摧玉低头看两人牵起来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傅寒灯没有松手,道:“不管我们投靠任何门派,他们只要知道了你现在的情况,都一定会逼我把你交出去。”
他是散修,知道什么叫人性。
当年去散修盟的路上,有人可以因为几块灵石便置他于死地,更何况是兰摧玉这样的绝世珍宝。
如果兰摧玉不需要寄身于剑就好了……
可,他若不需要寄身于剑,自己大约也跟旁人一样,这辈子都不会与他相遇。
兰摧玉想了一阵。
倒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主要是,即便他可以命令所有人不许伤害傅寒灯,可也挡不住自己曾经坐过问天台……想要得到自己的人,不一定是为了剑,换句话说,他们不一定每个人都听自己的话。
即便不敢伤自己,可傅寒灯,他们没理由不动。
一百六十二岁结婴,这在仙界已经可以说是顶尖的天赋了。
可,毕竟也只是元婴……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偏头道:“你是混沌灵根,后面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的。”
他们不知不觉也来到了那渡仙河畔,不远处已经挤了很多放花灯的人,唯有这一小块,或许因为有颗巨柳挡着,勉强还算安静。
渡仙河上飘着各色花灯,一盏接一盏,整条河像是被倒进了无数细碎的星火。放灯的人影、笑语、许愿的声音、还有河灯顺流而下带起的隐约水响,连绵成片。
傅寒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道:“我们结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