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在他背后,暗下来的天空上忽然绽开了一道璀璨的烟火,倏地将整个天穹都照得亮了一瞬。
兰摧玉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傅寒灯也缓缓走到了他身边。
第一朵焰火炸开之后,各色烟花便此起彼伏地铺满了夜空。旧岁将尽,新岁的喧嚣,也在这一刻真正漫了上来。
满城都在过年。
傅寒灯却在这样的热闹里,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烟火将两人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兰摧玉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衣袍掠过舟沿,两人一前一后地迈了进去。
旧岁的最后一阵风拂过院角,梅枝上冻住的红梅轻轻摇曳,悬在檐下的木风铎也“笃笃铛铛”、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小院里的灯还亮着,院内却已经再无人气。
翌日一早,顾清风打开院门,才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上了禁制的包裹,上方只余下一封手书,和两件甲胄。
还有留给他的,请他帮忙续租小院的灵石。
第36章
为了方便随时往浮生苑去,偃珩与谢观澜都在落星城住了下来。
一个住在了遗匠盟分盟,一个住在了量天阁分阁。
谢观澜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夜。
从那句“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到兰摧玉接盘子时的那副自然模样,再到饭桌上的那句“我们家……”,脑袋都快想破了,却依旧觉得荒谬。
傅寒灯那种人,甚至连给兰尊做仆人都不够格!遑论其他?!
而且他命格里藏着那样凶的东西,兰尊当真不知道?!可若是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如此相护,又如此亲昵?
他心烦意乱了半夜,最终还是觉得有必要把傅寒灯的真面目告诉兰尊才行。
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谢观澜有些烦乱的心绪已经稍微平稳,他试图看穿傅寒灯命格里的凶物,可观象之目睁了几次,都始终难以查明。
只能根据现有的消息去推断。
方觉晓和赵初九半夜悄悄朝院里看,发现谢观澜已经把院里的雪踩得乱七八糟,身影在雪中来回走动,时而掐指,时候使术拨弄空中残影,他慢慢退回来,心情也有些复杂。
虽然听过谢师祖对祖师的狂热,可亲眼见到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都已经羽化了,还会有这样的执念么?
他悄悄跟赵初九说了,后者想了一阵,道:“也许这执念是羽化之后,见到祖师真身才养出来的?”
“……”倒也有可能。
两人正要拢被再睡,室内忽然灵息一动,谢观澜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房间之内,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匆忙坐直:“师,师祖……”
谢观澜开口,道:“天垣尺第一次动的时候,傅寒灯有没有在黑水墟?”
“……我们的调查,兰,兰尊确实是天垣尺动了之后,才出现在小院的,其余就不清楚了。”
“当时天榜可有显影?”
两人都摇了摇头。方觉晓道:“榜影显化,是葬螭林古剑剑息泄露才有的。”
“对。”赵初九也道:“中途我们曾经跟他们在五味斋碰到过,当时宋师叔也在,天垣尺一点动静都没有,包括现在……也没有。”
“遗匠盟是怎么说的?”
“呃……”
谢观澜于是又去到了宋归尘那里,宋归尘也很老实:“根据晏副盟主的说法来看,那剑如今应该是一把残兵,只是旁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恢复完整,才会致使天榜显影……”
短暂恢复完整……
谢观澜又去了雪地里开始琢磨,再次想起从傅寒灯身上看到的命格。那凶……与其说是出于本能的杀伐,倒不如说像是……一柄被藏了太久的剑,剑下压着万魔枯骨,剑锋饮过诸天神血……
谢观澜忽然怔住了。
那样的凶物,他只见过一柄。
不,不是凶物,是凶兵。
它诛过万凶,镇过天缺,断过魔主权柄……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羽化便是尽头,寿与天齐,便是最终。
可它的主人,却凭它,一剑劈开旧境,生生开出了后世第九境——无极天圣。
斩魔、断道、裁天……
谢观澜缓缓朝后退了两步,他抬手按住胸口,用力屏了屏息。
若是如此,一切便能明了。
第一次天垣尺动,是他与兰尊初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定然意外引动了那点本源。兰尊如今寄身于剑,那剑若是残兵,余下残片极有可能就在那金丹体内……
所以第二次,他在葬螭林执剑,悬铎短暂完整,引动天榜显影。
可他毕竟不可能一直保持执剑状态,所以悬铎很快又归于残缺,天榜也随之隐去。
兰尊跟他在一起,对他那么好,是因为……不对!兰尊如今灵性不全,未必能发现他体内的那点残片,那上面的天机遮断……
难怪,难怪自己专修观象也始终看不透,偃珩更是没有发现丝毫不对。
所以,兰尊如今对他的亲近,并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特殊,而是因为那点残片与残兵的天然相引。
所以,他们继续在一起,早晚会惊动天榜……
谢观澜的脸色,陡然变得非常可怖。
不过一个金丹,兰尊若一旦暴露,他拿什么去护?!
他不在乎天榜是否显化,他也不在乎傅寒灯到底是什么东西——无论曾经如何,这一世他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金丹散修,那点碎片不会让他变得有多厉害,反而极有可能会引来刀兵与灾祸……
决不能让他们继续不清不楚地混在一起。
谢观澜几乎是飞掠到了兰居小院的门前,手举起来,却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天还未亮,他可以再等,等兰尊醒来。
小舟已经一路遁地去了百里之外。
傅寒灯身为散修,手中不但握着各大洲的舆图,甚至还知道哪几条山道埋了留影石,而且有自己独特的测探方法。
手中木雀贴着地脉边缘擦过去,翅下带着一点极轻的引灵砂,身上也故意泄出一点活人似的微弱灵息,往往兰摧玉还没发现哪里不对,他就已经重新驱动小舟,从另一段路离开。
傅寒灯说的断石岭在舆图西南的苍梧洲,这边据说是整个修真界最早开采灵石的地方,一路赶过去时,沿途山势残断,矿坑遍布,绝大部分的灵脉都已经枯竭见底。
因为一开始是遁地,兰摧玉便在下方看到了一些枯竭灵脉的残支,小舟出了中岳洲之后,傅寒灯的胆子就大了许多,时而遁地时而升空,一路紧赶慢赶,满地的雪色逐渐长出春花,又悄然蓬绿,最后才在落地的时候进入到一处坑坑洼洼的废弃矿地。
这一趟路,他们足足赶了三个多月。
兰摧玉红袍曳地,目光望着这处贫瘠无比的废矿旧地,实在很难想象,它哪里能长出一口灵泉。
傅寒灯一路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乍然被他这么一打量,神色莫名浮出几分尴尬,指了指前方,道:“在那边。”
兰摧玉随他一起跃过去,这才发现矿地与高崖交界处竟然裂着一道极深的断渊,不走到近前几乎难以发现,两人直接沉入下方的云雾,在一处自崖壁横生出来的高台之上,兰摧玉才看到了一个隐约溢出灵息的山洞。
“……”他仰起脸看向上方那道近乎笔直的高崖,道:“你是从上面滚下来才发现的这洞口?”
崖壁间倒是生长着一些藤蔓植物,还有一些斜生的古树,显然都受过洞中灵泉的滋养。若当年傅寒灯是炼气之时滚落此地,只能说他实在命大。
傅寒灯点点头。
兰摧玉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这一路跟着傅寒灯走过来,发现他野外生存能力其实不错,而且非常会躲,好端端的怎么会滚到这里来……
“也是为了采灵果?”
那这家伙可真够不要命的,炼气的时候就敢下这么深的悬崖采灵果。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走向山洞的时候,却忽然脸色一沉,道:“有其他人来过。”
他招手,兰摧玉这才发现,他竟然在洞口还放了一小枚留影石。
空中漫出雾气浮沉的洞口,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出现。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身形都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很快便离开了。
第二段留影之时,画面里面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大喜过望:“这里竟然藏着一处洞天福地!!”
他看上去便要朝里面冲,前面的那人急忙拉住了他:“此处有人设了阵法,只怕这是有主之物,我们如今不过筑基,若贸然进去,未必讨得了好……”
他在那人耳边说了什么,后一人连连点头,立刻转身跃了上去,前一人却留下来,又朝山洞看了一眼,那眼神晦暗莫名,像是惊疑,又像是贪婪,还夹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嫉恨。
傅寒灯收了留影石,神色平静中染上了几分冷淡。他拂袖解了阵法,又将洞口的碎石震开,放出傀儡进去收拾洞府,旋即才扯住兰摧玉的手,道:“这洞府虽然不大,可里面风景还算不错,若是你想散心,我们也可以乘舟去附近……”
兰摧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傅寒灯顿了顿,眸色微敛,道:“事情我会解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兰摧玉挑了挑眉,忍俊不禁,道:“我没打算让你换地方,这地儿确实不错,旁边灵脉全都枯了,它却还能自成一片,多半是底下藏着什么天灵地宝,确实很适合结婴。”
他说罢,便直接走了进去。
神识往里一扫,整座洞府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洞内有些寒凉,一进去便可以看到一个小型瀑布,下方灵泉之中竟然还游着几尾灵鱼。
洞壁上方垂着不少绿藤,旁边竟然还生着一些灵果和几畦矮矮的蔬菜,每一处都生机盎然,透着一股被灵泉滋养后的清润气息,毫无任何的阴湿之感。
他径直掠到了后方,傅寒灯跟着走过去,便见他竟然穿越了瀑布旁边的一道岩石,他浑身一僵,兰摧玉已经在里面轻轻吐了口气,道:“外面那是障眼法,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这洞府的冰山一角。”
傅寒灯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一个更大的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半壁的墙上皆挂着潺潺的灵泉,声势浩大,下方流水潺潺,这样大的动静,傅寒灯在外面的小洞府里面竟然没有听到过丝毫。
“这阵法应该是古修士时期留下的。”兰摧玉道:“只是不知是哪位同辈……若还未羽化,便应该是坐化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向了另外一边,道:“这旁边竟然有不少书,看来这位同辈还挺好学……”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动静,兰摧玉扭脸看过去,只见照器炉不知何时跳上了后方的一个白玉床,不知是脚滑还是想打滚,一时没收住,竟然直接从上面滚了下去。
傅寒灯忙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将它不小心摔掉的炉盖重新放回脑袋,小炉子却又沿着玉床巡逻了起来。
傅寒灯也看到了玉床上方刻着的阵法,喃喃道:“这上方竟然有提神阵……这位前辈以前应当十分刻苦……”
毕竟修士再怎么闭关,也总有收功小憩的时候。白玉养神本就是上佳之选,谁会在睡觉的地方再额外刻一道提神阵?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睡觉。
“真不会过日子。”兰摧玉负手评价。他这段时间被傅寒灯养得竟也放松了不少,每日都要睡上一段时间,甚至也有点赞同傅寒灯那套说法了——当然不完全认同。但修炼归修炼,人总归还是要喘口气的。
劳逸结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