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他是不是悬铎转世根本不重要。”兰摧玉环视四周,上界羽化,下界仙门,神识之中,几千万修士分立各处,落星城内人满为患,落星城外同样人山人海。
他一字一句地道:“他是,本尊能偏,他不是,本尊一样能偏!今日你们说破了天,傅寒灯也有本尊护着,若有人不服,便先与我一战——”
他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天幕忽然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地下也像是陡然变成了深渊,明明每个人都还站在原地,可却已经有了天塌地陷之感。
神魂、道基、灵台、识海、记忆、肉身……身上一切说得出名字的东西,一切组成自身的东西,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分成了无数份,分门别类地摊在了那位天圣的面前。
除了羽化修者还能勉强弄清楚自己站立的地方,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座孤岛。
说不出话,做不出事,连脑子,都无从思考。
这一瞬间,不止是修士,就连外面的凡界,也陡然像是停滞了时间。
叫卖的摊贩,行走的客商,正在准备捡起地上铜板的乞丐……
耕地的黄牛,偷吃的野猫,打架的野狗……
天地秩序都站在了他一念之间。
等他审判,或者……消气。
殷执虞偏头看了一眼身畔神色呆滞的夜璇。
如今这世上,恐怕只有他和偃珩,才能在对方的怒意之中勉强行动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眼中,一切也都化作了灰色。
这代表着,就连天道,都未曾在第一时间反驳他的话。
“兰摧玉……”一个声音轻轻传来,殷执虞这才发现,傅寒灯,竟然也未曾受到任何影响。
兰摧玉勉强收起怒意,重重哼了一声。
这声落下,整个天地似乎也怔了一瞬间,然后倏地回过了神。
低阶修士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高阶大修却都脸色惨白,羽化者们身形摇晃了一下,彼此搀扶,看着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
夹带着隐隐的怒意。
这样可怖的力量,这样几乎能与天道并肩的神明……
他怎么可以有私心?怎么可以只是偏袒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公允吗?还有天理吗?还有他们这些苦修万载的羽化境仙者的立足之地吗?!
“堂堂天圣……”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可偏私至此?!”
“好戏,要开场了。”殷执虞直接撩开了马车的轿帘子,隐匿的异兽顷刻便显出了身形,他挥袖,手中折扇瞬间化做了画笔,重重在虚空之中一挥。
天幕立刻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裂隙,裂隙之后则是以他真身为首的万千魔军。
“兰摧玉!”殷执虞扬声道:“你不配为天圣之尊!”
与此同时,他的真身法相也自裂隙之中生长而出,法相眸中飞速划过金色道咒。
属于魔主的权柄似乎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天圣如天道化身,岂可藏私?!”
这一声落下,像是瞬间撕开了众人心底那层摇摇欲坠的敬畏与恐惧。
“兰摧玉既为万道祖师,便该公允无私,泽被九州!”
“我等奉他为祖,不是奉他一人私欲天下!”
“若天圣有私,那万道还有什么可敬?!”
殷执虞换了好几个分身在人群里面嚷嚷,本以为有人能附和自己一声,可却发现,无论是九州仙门,还是上界羽化,甚至连他本来交代好的魔域众人,明明已经被他点燃了心中怒意,可却依旧只是在怒。
兰摧玉也从人群里面认出了他的分身,眉头有些不解地皱了皱。
“……”果然是一群废物。
殷执虞不得不换了话术,大声道:“傅寒灯蛊惑天圣,罪该万死!我等请求天圣,就地诛杀傅寒灯!!”
那一瞬间,早已被他煽动情绪,却迟迟紧闭着嘴巴不敢言语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杀傅寒灯!”
“傅寒灯扰乱祖师道心,罪无可恕!”
“此人不除,万道难安!”
“请祖师诛杀傅寒灯!”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傅寒灯的眼神越来越冷,兰摧玉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确实想过,有朝一日,傅寒灯会成为众矢之的,事实上,在决定挑选傅寒灯做执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
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这么生气。
“天圣若有不忍,我等甘愿为天圣铲除此人!以卫天道公允,以全天圣圣名!”
“兰尊。”渡川也苦口婆心地道:“这傅寒灯曾在外人面前,以您道侣自居,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欺尊罔上?”
“如此僭越之人,倘若放任自如,他日还不知会做出何等悖天逆道,颠倒乾坤之事!”
“您此刻不忍,是念旧情。”
“可傅寒灯若不杀,便是在您道心之上添尘啊!”
“是啊!”其余羽化也跟着接口道:“天圣修行三万余载,问天便是一万余年,我等岂能眼睁睁看着您这一身道果,被此孽障折损玷污?”
“请让我等为代劳。”他们似乎越来越理直气壮:“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斩道障!”
“请让我等代劳。”似乎有千万道声音齐齐附和:“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斩道障!”
眼看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兰摧玉却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原来你们还知道,本尊修了三万余年……”他的声音很轻,可所有人,却再次有了被万道劫持,被秩序强行塞入他那一念之间的感觉:“所以,你们是觉得,你们这群连本尊衣角都够不着的小崽子们,可以教本尊做事?”
“……我等,绝无此意。”渡川勉强道,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神色冷漠的傅寒灯,心中却再次冒出了一股隐隐的愤怒。
不急他开口,又一道煽动的声音传了过来:“傅寒灯!你让天圣为难至此,还敢说自己爱他敬他?!”
其他人也仿佛忽然反应过来,齐齐道:“傅寒灯!你还不快些自刎谢罪!”
“堂堂天圣为你如此徇私枉道,你就忍心让他这么多年的修行全毁在你身上吗?!”
“你若当真心中有他,便不该让他亲自动手!”
“你坏他道心,便是在逼他自毁!”
“千古罪人,傅寒灯,去死!”
“傅寒灯!自刎谢罪!”
“自刎谢罪!”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那些因为激动和恨意而扭曲的面孔上。
明明就在刚才,他们还在逼迫兰摧玉,可转眼,就重新把刀递到了他本人的手里。
仿佛他只要不死,就是不爱,只要还站在兰摧玉身边,就成了对方身上不可饶恕的污点。
短短不到三刻钟,这些人来回的变脸,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竟然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原来这便是羽化仙者。”他说,话音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见:“明明是眼红到恨不得取而代之,可却偏偏只能杀我。”
“明明是想杀我,还要以欲加之罪让我自己动手。”
“明明……都已经要逼着我去死了,却还要我死得心甘情愿。”
“好体面的羽化修者啊。”他甚至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道:“可惜,祖师非要护我,尔等,又当如何呢?”
兰摧玉本来其实有些担心他会受到这些声音的蛊惑。
众口铄金,而傅寒灯,这些年来兰摧玉其实隐隐知道,他一直在努力不拖后腿,努力保护他……
从落星城,到断石岭,再到沉沙城,邪医小院,古神遗骸……傅寒灯为了守住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他更知道,傅寒灯,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那些人拿他的道果威胁他,倘若在之前,傅寒灯只怕真的可能同意。
可在这一刻,兰摧玉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在屋顶上告诉了他自己的心意。
也终于让他有了主心骨。
殷执虞微微眯了眯眼睛,他负手背在身后,指间把玩着那只可撕破空间的画笔。
……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发展。
可今日之事,难得把他们架在这里,难得凑齐这么多的羽化仙者和仙门大修,他连魔域都搬来了,绝不能就此放过……
“傅寒灯!你去死吧——”
羽化者中,忽然有一道身影冲着傅寒灯扑了过去,兰摧玉偏头看去……
那是,江一苇。
他不再隐藏,不再压境界,而是用尽全力攻向了傅寒灯。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羽化大修也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竟然同时出手。
那一瞬间,傅寒灯的灵台猛地嗡了一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些羽化者面前,有多脆弱。
区区神游,真的是,区区……
完整的识海像是忽然涌入了海啸,又像是刮起了一场狂风,像是什么东西被那规则之上的力量碾得粉碎,又像是无数只手在同一时间攥住了他的脖颈、心脏、血肉,神魂,乃至记忆……
他听到自己的识海之中的剑骨,那些属于他的道,在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像是生生被拧错了位。
疼痛反而来得很迟。
先到的是一种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被拉得极远。问剑台四周的阵法,神色狰狞的江一苇,四周冲天而起的杀意,还有天幕裂隙之中的魔主法相与万千魔军……
所有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水纹,晃动着,扭曲着,变得不太真切。
就连记忆中的兰摧玉,那些共同经历的所有日子,兰摧玉每一次靠近他的瞬间,都变成了转身,每一次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刻,都变成了推开,每一次亲密的拥抱,都变成了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