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傅寒灯依旧在安静地握着手中的刻刀,一片又一片的木屑从上方落下来。
他在刻一个窗棂。
其实没什么用,不能帮兰摧玉重回九霄,也不能帮他增长灵性。
他只是觉得,等这座楼舟做好,兰摧玉每次推开窗扇的时候都会想到他。
其实他也知道兰摧玉如今为何这般黏他,或许出于喜爱,可更多的,其实也是因为他站得足够高。
朱吾骂他把兰摧玉变得很不对,可事实上,他哪有什么资格把兰摧玉变得不像兰摧玉。
他千方百计地在兰摧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是因为他清楚,兰摧玉敢走近他,也总有一天,也会走过他。
兰摧玉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辨认着傅寒灯的眉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
直到傅寒灯抬头,“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不可能没说什么,傅寒灯坐在这里等待的时间里,已经把偃珩能做的所有态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着兰摧玉的脸庞,慢慢道:“那你为什么哭?”
“没哭。”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脸庞有些泪水浸湿之后特有的干涩,可应该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啊。
“你心里在哭。”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傻傻怔住了……心,也能哭么?
“我听到了。”傅寒灯说,“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他的事?一个人解决问题的思路终究有限,我虽不如你聪明,可……这件事毕竟跟我有关,对吧?”
若是朱吾在这里,肯定又要破口大骂了。
兰摧玉却迟钝地点了点头。
“或者,你想考考我?”傅寒灯弯起唇角,道:“那我就试试,嗯……偃珩把你丢下离开了,是不是?”
点头。
“……他,给我说了很多好话?”
如果偃珩开头就说傅寒灯的坏话,兰摧玉不可能跟他聊那么久,傅寒灯判断,偃珩极有可能会做出一副很了解他们的样子。
兰摧玉再次点头。
“可是你知道,不管他说我多少好,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带你走……你根本没上他的当,对不对?”
“嗯。”兰摧玉道:“不过他这次说的话很有道理,我……我有听进去一些。”
那为什么偃珩还是气跑了?
商砺川走的时候那副样子,傅寒灯大胆猜测他是被骂了。
他的睫毛微微半拢,像在思索,却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小扇子。
兰摧玉在桌子上趴了下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这样的姿势让他再次落在了傅寒灯的视线里面,傅寒灯像是没忍住,再次笑了一下,道:“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有。”兰摧玉道:“我想,帮你把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你愿意吗?”
如果傅寒灯担心被吞噬,这或许是唯一能帮他的办法。
让悬铎做悬铎,让傅寒灯做傅寒灯。
傅寒灯的呼吸缓慢地加重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刻刀,拇指摩擦着一侧刻好的小雕窗,道:“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兰摧玉道:“虽说,悬铎在你身体里,可以让你变得很厉害,可你若是很害怕……”
“谁说我害怕了?”
“……”兰摧玉眼巴巴但不说话,傅寒灯也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他道:“我没怕,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
兰摧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能帮傅寒灯做的,似乎也就这么多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这次回来之后,兰摧玉依旧被照顾的很好,可傅寒灯分明与以前不一样了,就连兰摧玉,忽然也有些怀念起初识的那段时光。
傅寒灯的刻刀又开始动了起来。
兰摧玉看了一阵,忽然觉得眼睛疼,便撑起身体准备回屋。
刚站起来,傅寒灯却再次开口:“你会离开吗?”
“……我需要一个两全之法。”
“……”傅寒灯再次停下动作,道:“什么两全之法?”
“让你不死。”兰摧玉道:“我们也不要分开。”
……
风从院中吹过。
红梅花瓣簌簌而落。
石桌旁边,两人一坐一站,傅寒灯的头发和兰摧玉的红衣同时被吹得朝向一边。
风掠过去,衣摆与发丝都安静了下来。
傅寒灯的眼睛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可却因为无痕,而显得有些深,还有空。
“我……”他喉咙似乎也有些发痛,半晌才艰难地道:“我不会死。”
他会一直活在兰摧玉的记忆里。
他的楼舟也会一直陪着他。
即便只有百年,他也会成为他生命之中的不可替代。
或许有一天,兰摧玉想到他的时候,也会发上一段时间的呆。
他知道自己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用担心会成为他的心障,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活在当下,可以自私地燃尽全部。
他一点都不担心兰摧玉会痛不欲生。
原来偃珩就是在用这种事逼他。
他真是太小瞧兰摧玉了,也太高看傅寒灯了。
兰摧玉做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章法,又岂会被旁人轻易拖着走?
“傅寒灯。”兰摧玉站在桌前,傅寒灯坐在桌前。明明还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里却好像染上了无尽的垂怜与悲悯:“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想那么多。”
“你小小的,又弱弱的,聪明是有一点点,可是我肯定比你更厉害的。”
“我是无极天圣,我无所不能。”兰摧玉认真地说:“你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依靠我。”
“我愿意保护你的。”
第83章
自打悬铎被唤醒之后,傅寒灯就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无比冷静安宁的人,像镜子一样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朝他看着。
悬铎出现的时候他会消失。
就像犯了一场大病一样,醒来却分明留存着自己被对方占据的那段记忆。
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每次杀人都会越来越冷静的有什么不对。他曾经想过那或许是他的性格底色,或许他本身就没有多好,或许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天缺,或许因为他曾经做过试承者……
他想过很多。
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一把剑被唤醒的样子。
他的确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那把剑彻底吞噬,却不是因为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而是担心,有朝一日他拼尽一切送兰摧玉回去……
兰摧玉记住的,却只有悬铎。
可当兰摧玉提出要把碎片与他分开的时候,他却有种过去将要被剥空的感觉。
如果他真的跟悬铎切割干净,那他与兰摧玉在旧洞府的因果,做试承者之时意外得到的庇护,那些无意识之中的所有交集……岂不是全都不属于他?
兰摧玉愿意给他时间考虑,可他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永远无解的悖论。
他不愿意让自己被悬铎吞掉,又害怕自己被彻底分割。
前者会让傅寒灯消失,后者却像是要告诉他,他能够走到兰摧玉面前,本来就与他本身无关。
午夜,他独身坐在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坛从遗匠盟带回的玉髓春,脸上少见地露出了被困住的表情。
瓦上忽然传来动静,傅寒灯转脸,便见到兰摧玉正沿着屋脊,有些困倦地朝这边走。
显然是半夜想黏人又没看到他,迷迷瞪瞪就跟上来了。
傅寒灯不得不伸手,放出灵力垫在他的脚下,直到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面前,才放下半开的酒坛,轻轻将人接在怀里。
自打那日他逼着兰摧玉与他分房之后,兰摧玉就变得格外黏人,不管他去哪,都一定要跟着。
有时候早起给他做个饭,也要打开共契喊一喊。
无极天圣……怎么会可爱成这副样子。
他拥着怀里软绵绵皱巴巴的爱人,脸颊蹭蹭他的额头,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就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沧海桑田。
一阵夜风吹过的时候,酒坛里面的玉髓春散发出了淡淡的清香。
兰摧玉忽然开口,含含糊糊的:“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嗯?”
“我可以先不回去……”兰摧玉道:“器道,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说不准哪天,就找到办法了呢?”
傅寒灯屏息。
他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兰摧玉口中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