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总之路过
“你可以阻止我。”余挽辰面无表情道,“明确一点,下个命令。我又没法拒绝。”
“你真是个混蛋恶魔。”时云舒肯定地说着,他把床上用品放到了床上去,“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还不想被赶下船。虽然这帮人看起来脑子都不太正常,但好歹不会试图把人切割卖掉,而且这里还提供免费住宿和餐饮。”
“这就是你所谓的‘比较安全’?”余挽辰冷笑了一声,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时云舒手边的小刀。
那就是把普通的折叠刀而已,而且很小,没什么特殊的。
“当然。”时云舒肯定地点头,“至少比起每一天每一天不停被杀,或是不断逃窜流亡,都要安全得多。”
“拉倒。”余挽辰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放轻了声音,“你根本不觉得这里安全,在你眼里这世上早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闭嘴吧,余先生。”时云舒觉得自己心底里那点子仅剩的同情和怜悯已经被耗尽了,他走到门口去接过了龙七潼拿来的第二套床上用品,然后向对方道谢,又道了晚安。
他用词稳妥、声线温和、语调轻快,那态度自然得就好像他已经同门外的人相识了十几年,已然变成了家人,字里行间话里话外都透出一股子熟稔,显得这一切都好似非常的轻松、愉快、闲适,现在大家都很快乐,并且都非常安全。
而余挽辰就站在时云舒身后,他厌恶地看着这一切,就像吞掉了一打苍蝇。
龙七潼走后时云舒关上了房门,然后将门反锁。他把手里的床上用品丢给了余挽辰,然后再次警告对方不要惹出什么祸端搅乱这“相对安全”的生活。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六月四日三点三十五分,时云舒被房间内骤然响起的警报声惊醒,随之而来的还有门外吴二三的声音穿过了通讯器:“时云舒你***给我出来。”
吴二三的用词中存在相当一部分时云舒没听懂翻译器也没翻译出的东西,他猜测那大概是吴二三老家的俚语,而且她大概率是在骂人。这人平时说话的语言就常常混杂成一坨,叫人很难听出她是哪里人,连翻译耳机都时有宕机的情况。
时云舒麻利地翻身下床,结果险些就踩到了睡在地上的余挽辰。他在心底骂骂咧咧地几乎想踹他一脚,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心说不能对孩子动粗,尽管余挽辰根本他大爷的就不是个孩子,但他至少现在看起来是个孩子,而时云舒不想让这个赏金猎人团背上虐童的罪名。
然后他跨过余挽辰去开门,门外灯光明亮,吴二三只穿了身睡裙,是短袖的。时云舒看到她除了脸部之外,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缠了许多绷带,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很好,但我的船不是很好。”吴二三说着伸出手臂直直指向走廊一端,时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扇灰门赫然立在那里。
这时候时云舒对门的苏梦凉也打开了门,她似乎还懵着,看样子刚刚睡得很熟:“怎么了?”
时云舒又向另一侧的走廊里看去,看见龙七潼也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半天他才冒出一句:“卧槽。”
字正腔圆。
时云舒当即回过头去猛然骂道:“余挽辰你个混球给我醒醒!”
刚刚警报声震天响都没醒来的余挽辰于是被时云舒给薅起来了,他被拎出了门外,和那扇灰门面面相觑。
“你不能总是这样。”时云舒一字一顿道,“你不能只要一睡觉就让它跑出来,这样太危险了。”
余挽辰冷冷看着时云舒:“我说过,我控制不了它。”
“那你之前都怎么睡的觉?”时云舒疑惑道。
“吃药。”余挽辰说道,“一夜无梦,大概率它就不会出现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会出现。”
“药品船上有的是,这个一会儿再说。”吴二三匆匆道,她一指不远处那扇缓缓敞开了一条门缝的灰门,“那玩意儿如果消失不了,我们就可以开始写遗书了。”
一颗弹珠晃晃悠悠地自灰门门缝里滚了出来,那路线滚得颤颤巍巍,但目标却十分明确,它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滚到了时云舒的脚下。
时云舒捡起了那颗弹珠,发现这就是不久前自己给余挽辰的那颗。
墨绿色的,坑坑洼洼的弹珠。
他于是又把它递给了余挽辰,他叫余挽辰把它塞回肚子里去,然后他上前去试图关上灰门。
果不其然,门被卡住了。卡住门缝的又是那颗弹珠。
时云舒表情复杂地看着那颗弹珠,他心说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第53章 傲慢
最终时云舒蹲了下去,他轻轻扶着门,想着能不能只是稍微把它打开一点点,然后把卡住门缝的弹珠弹走,再把门关上。
然而他只稍稍一用力推开那扇门,那门便好像被人自内猛然拉开了一般颓然大敞。
有阳光自门内疯狂涌现,树影摇晃似有微风吹过,门的那头好像是春夏季节。
天空蔚蓝,阳光明媚。街道宽敞,绿树成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云舒可以看得到阳光,也看到了树影摇晃,但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微风拂面。
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有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他正捧着个盒子,那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盒盖都盖不上。
小男孩低头看着时云舒,这角度看去显得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而他的声音里则含着许多茫然:“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时云舒抬头看着那男孩,紧接着他猛然起身,上前去一把捧住了男孩的脸,对着门那头的光线细细端详着这少年的面庞,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少年余挽辰看起来这般眼熟。
这灰门之内总是捧着弹珠的男孩,根本就和少年余挽辰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变了,而且少年余挽辰的身体会更加瘦弱,神情也更加阴郁。
门内的少年人仍茫然地看着时云舒,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看去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棕色,显得极为透亮。
“晓敏不在这里。”时云舒缓缓松开了对方,他轻声说道,“晓敏出去了,你去你们常去的地方找找吧。”
“哦。好的,谢谢。”男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跑走了。
时云舒低头看着卡住了门缝的那颗弹珠,他把它拾了起来,放进了口袋。然后他伸手去合上了门,这一次门被轻轻松松地关上了。门锁声咔哒响起,灰门缓缓消失。
现在,时云舒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面飞船的铜墙铁壁罢了。
而后时云舒缓缓转过身去,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余挽辰:“那个男孩是你?”
“我不知道。”余挽辰的表情看起来极度空白,或许那其中还带着些许烦躁,“我不记得。”
“晓敏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全宇宙有几千亿个晓敏。”余挽辰皱起了眉头,“你觉得我会知道是哪个吗?”
“你不知道难不成我会知道?”时云舒轻轻一咬口中的软肉,他说不清心底里那股子莫名的焦躁是因为什么。
“打住。”吴二三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不要吵架,在我的船上首要原则就是和谐相处。”
一旁的苏梦凉这时缓缓打了个哈欠,她回房准备继续睡了。龙七潼则早就返回了房间,他或许只当这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时云舒却睡不着了,他站在走廊里盯着余挽辰,感觉在看向一个巨大的深渊。
“往好处想,也许这能证明他很爱你。”吴二三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她半开玩笑道,“爱情的力量真神奇不是吗?你是据我所知第一个能直面打开的灰门还完好无损的人。”
“狗屁爱情,身在宇宙能不能讲点科学。”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回敬道,“这话可是你之前自己讲的。”
“很多文艺作品不都有类似的主题吗?‘爱的力量超越一切、无比伟大’‘爱能创造奇迹’‘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是爱’之类的。”吴二三细细数着自己看过的各类创作,“老天,这么说来所谓‘爱’的存在简直不讲逻辑,它被捧得简直能忽略一切逻辑,简直跟‘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有得一拼。我说,你觉得这真的合理么?人类先生,我很好奇你的看法。”
“我对这个话题有点反胃,说实话。”时云舒捂住了胃部的位置,像是真的感到了不适,“在我看来这玩意就像每一个被用来谋利的信仰或神明一样,是被人为定义并创造的商品。”
吴二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表情似笑非笑的:“这个观点很有趣。”
“让你对人类有所改观了吗?”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你没办法代表全体人类,小先生,不得不说你骨子里还真是傲慢。”吴二三笑着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不过单论你一个,那倒确实,你做的事时不常就会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时云舒对那“傲慢”的评价不置可否,他心说谁不傲慢呢?人人都是自恋狂。
然后他一边轻轻向后退开,一边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语气也更加轻快了起来:“我今后会努力让你对我的认知向好的方向刷新的。”
语罢,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吴二三遥遥问道。
“去搞点吃的。”时云舒头也不回,“晚饭忘记吃了。”
等上了电梯,时云舒发现余挽辰居然跟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时云舒按了下一层的按钮,“你不是吃不了东西么。”
“门里的那个人,和我很像吗?”余挽辰说着指了指自己。
“你刚才没看见吗?简直是一模一样。”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电梯,他打开了食堂侧面的一排小灯,然后在货架前站定,开始思考自己要吃哪一种罐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余挽辰蹲在货架前,他看着货架下层的罐头食品,悄悄拿了一罐往肚子里塞了进去。
“你认真的?”时云舒瞥见了对方的小动作,但他没去制止。他巴不得对方赶紧变回之前的样子,这人这副小孩样子他看了着实是不爽,“你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吗?”
“不完全是。”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
“最后变成这样是……”
“昨天。”
“具体点,时间呢?”
“不知道。”余挽辰塞到第三罐之后转身去坐到了某张远离灯光的椅子上,时云舒回过头去盯着那人的动作,心说他这幅样子可真是有欺骗性。
少年人的手脚细长,时云舒简直怕他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一不小心会断掉。
“昨天早上进了天空城,那天空城里很危险。他们把我身体里的东西几乎掏尽了,最后把我扔在了那里。”
“谁们?老申家?”
“差不多。一伙雇佣兵,叫鲨鱼牙。”余挽辰说着,他看着时云舒走过来坐到了自己的对面,“申家和他们有合作,我被摆了一道。”
“他们想处理掉你。”时云舒缓缓打开个麻婆豆腐罐头,然后又开了个米饭罐头,最后把它们一起丢到了微波炉里。
他甚至懒得在句末加个问号,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余挽辰于申家而言,已经没用了。他很可能已经被掏空了,各种意义上的。
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时云舒对于余挽辰记忆的猜测也就变得更加合理了。申家很可能早就得到了他的记忆,然后又把它从余挽辰的脑子里抹去了。
这样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申家对于时云舒的处理手段显得那般草率。如果说时云舒“没有记忆也没有用就直接杀掉”,那么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从余挽辰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有效信息,不想再浪费资源去“调教”另一个旧人类,但又不想让时云舒落到别人的手里。
但是……这样想来,果然也还是有些不合理。
他们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一定不会需要时云舒呢?
思来想去时云舒还是想不通,这时候微波炉时间到了,它发出了一声脆响,提醒他该去拿饭出来了。
飞船上物资有限,只有落地修整时他们才会大量采买物资。通常来讲在飞船上罐头食品都会被放到新鲜食材之后去吃,毕竟罐头食品储存时间长,便于携带又可以应急。
不过这石头号不一样,它的船长在采买物资中的食物一项时,只会买罐头。
时云舒自从上了这飞船没落过几次地,他这俩月一日三餐都是罐头。
而所谓让苏梦凉负责的“做饭”,就是让她给每个人热罐头。
时云舒的脑子、舌头和胃都在疯狂渴望着摄入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和肉食,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他只能吃各种罐头和维生素片。
或许可以提提意见。就算罐头再好吃,也不能往后余生一直吃吧?
一边想着他一边往嘴里塞麻婆豆腐,麻辣鲜香的味道狠狠碾压着他的味蕾,这让他对罐头和维生素片的抵触稍微减弱了一些。
然后他无意中一抬眼,就见余挽辰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