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 第49章

作者:周长右 标签: 情有独钟 正剧 暗恋 群像 玄幻灵异

这感觉太也熟悉。

东唐君看那小太子坐在榻沿上,目中清辉莹亮,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幽幽道:“比起那玄水珠取魂血入药,我日夜念着你,更难受。东唐,你若能喜欢我,那该多好?东唐,你喜欢我吧……你喜欢我吧……”

东唐君唇口一张,欲要开言,竟如鲠在喉,一声也发不出来。

李镜牵着他,柔声问:“你不说话,我只当你愿意了。”

东唐君耳边嗡然一响,心中如有电过,紧接着,眼前景象一扭,物态折旋,好似画卷揉皱了一般,将离将散。他急要定神,目中所见更乱浊不堪,只剩得李镜一副姿容清亮,端然坐于跟前,好似一点事也无。

东唐君暗咤一声:“不好,夺阵!”

他急往旁一看,果然见剔花瓶中的一株“赤叶凝霞”不见了,供的是一株欲开未开的白桃,正是李镜折来那一株“云海点金”。一霎间,东唐君眉额一抽,如有钉凿斧劈,痛得他倏然躬身低头,皱眉捂额,浑身大震。

这三离阵是由阵主、阵客两人心念同支。东唐君作为阵主,为防被外人侵占夺阵,会在虚境之中设一念象用作参照,绝不更易,便是那一株“赤叶凝霞”。

东唐君急掐一诀,点在自己眉心,他知自己心念再支不住此阵,若被夺阵而去,李镜反客作主,那小太子不知身在幻阵中,两人心念神识,便会被困死在此。

此刻心间一个声音,在东唐君耳边陡然响起,尖厉地喊道:“毁他心念也罢……毁他心念也罢!”

东唐君横心一立,抬目向李镜看去,目光在幽暗中犹如冷刀出鞘,寒芒直射,好似换了一副面容。李镜与他四目相接,目色陡然发悚,手往后一缩,东唐君反手攥住他手臂,猛力往旁一带,一下将李镜掼跌在榻上。

东唐君眸色清了又浊,浊了又清,他一手挟住李镜,抑着声道:“小太子,你不该起这妄念。”

李镜不知所以地看着他,满眼惶然无措,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东唐君伸手拿过花几上的天青剔花瓶,手一松,“当啷”一声,那白桃连瓶应声坠地。

这原是一道破物之声,却倏忽放大千万倍,好似大雷在李镜耳边炸响,直震得他掩耳惊呼!他心间更似被炸出一处豁口,有八千浑洪,奔沸而出,激得他浑身颤抖。

李镜惊得一下缩在榻边上,悚然央道:“不要……”东唐君俯看着他,凉薄地问:“小太子,你喜欢我啊?”

李镜满眼水色莹莹,好似有泪将坠未坠,他急急点了点头。

东唐君道:“可我不喜欢你。”李镜倏然一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哑声道:“可你……可你明明待我很好……”

东唐君已立意毁他心念,将阵收住,便越发激他道:“我只是为借你玄水珠罢了。我得不着你哥哥的,而你却心甘情愿给我,我才待你好。”李镜喘息着问:“那你喜欢的,也是我大哥么?”

东唐君盯着他,弭口不答,只一手紧紧卡在李镜颈喉上,五指倏然用力急收。李镜喉头一紧,倒抽了一声凉气,那取玄水珠的恶苦,仿佛又汹涌袭来,要将他心腑揉烂、捏碎,他拼命攀扯着东唐君手腕,却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东唐君逼视着他,漠然道:“小太子,你猜这是哪里?”李镜似有所预感,惊怕不止,颤栗地叫道:“我不要知道……”

东唐君却恍若未闻,徐徐凑近他耳畔道:“你在我的三离幻阵中。我不过是我取你试阵,讨借玄水珠罢了。我们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来去不过半月,等此阵一收,此间种种,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等到出去时,你连这场大梦都记不得!”

李镜听了这话,一刹间好似伤心到了极处,蹙眉仰目,定定看着他,眼泪似珠子般沿着脸庞扑簌簌滚落,洇得鬓发都湿了。

东唐君忽而两耳嗡然。他看着这小太子唇口张张合合,不知向他诉说着甚么话,竟一句也听不清,全都被心中一个声音盖了过去:“出去就好了。小太子,别哭……”他心中越发憋闷难当,只恨不得拿尽世间一切美话,再哄得他展笑开颜。

李镜到此,再难支持,身一软,便昏厥过去。

东唐君一手把人抱了过来,看着人瞑目蜷在怀中,满脸泪痕,浑身微战,再看打落在地的那一株“云海点金”,早被一团幽火包住,火光渐焚渐灭,那花瓣也由白转赤,待烧到尽处,火屑一散,仍是那一株“赤叶凝霞”,红艳艳、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东唐君心头似被甚么猛扯了一下,他抬头望向一座屏风处,森然道:“爷爷,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虚影从那八折屏芯中显现出来,隐约是一个人影,可定眼看时,却如何看不清他面容,只似一团荧荧的光雾。

东唐君低问:“爷爷,你此举到底有何企图?”

那秦恕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渺渺茫茫地说:“我图你从这事中抽身,好有个安身立命地。”东唐君冷然道:“这安心立命地,我自己能挣得来,不劳爷爷费心。”

秦恕问:“难道你不想要这小太子吗?”东唐君冷冷答道:“我想要他。”秦恕似劝似诱地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能让他陪着你。”

东唐君摇头道:“可我想要的,不只是他。我会有这安身立命地的,我也能让他留在我身边……这些事,我都能措置周全。”

秦恕哼哼冷笑了两声,好似忍着一腔狂怒在胸,沉哑地说:“好,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有法子教你听话。”说着,那光影指向东唐君怀中人说:“这小太子种了我的香毒,你若想他活命,便带着他与四渎梭到‘天吴’镇藏之地见我。倘或你不愿来,也可以,就当我替你献杀此子,向九天立心显证!”

东唐君脸色骤变,赫然怒喝一声:“爷爷,你休再插手!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挣得来!”

那声音在幽暗中长长一叹,似恨似哀,沉吟道:“阿潭,你挣不来的。断情绝意,才是那高天之主,你若无这一份情执,或许挣得过他,你若有,早输一筹啦……”

说罢,那身象化作一团银灰,倏然散尽。

==========作者有话说:==========

国庆中秋快乐,下一更见~

第75章 无可解破

李镜似做了一场梦。梦中事又多又细碎, 雪片似的纷纷而下,他拿手一接,又都化了,一点都看不清, 记不住。

他茫然卧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寂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 才隐约听到一个温婉低柔的声音说:“外伤是不妨的, 若用上‘雪月融心膏’,三两日便可见愈, 倒是内伤不好。那法箭附了侵魂蚀魄之药, 且一及心腑, 一及少腹,直抵丹脉、心脉两处大要, 我以法气陪运探转,见小太子脉息絮乱, 走转不灵。虽能用药稍缓, 但如此下去, 不得疗解之法,只怕终难支应……”

是芡实在说话。

李镜心中沉静, 幽幽地想:“死最是容易,倘或一死就能了却诸事,我也不用烦恼了。死又岂有不好?”

他正想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微微一叹,就在他身侧。李镜心也跟着一跳, 便听得那东唐君说:“那就只好去见一见爷爷了。”

芡实无奈道:“秦爷这是图什么呀?虽说是拿这小太子做质当, 也不必下如此狠手啊……”话未完,堪堪止住, 似是被人示意他不消说了,隐约中还听东唐君说到一句:“他不图什么,到底只是要我听他话罢了……”

李镜神识渐而远去,少腹丹脉处忽然有一股寒意散出,痛楚霎间就消弭了,他只觉周身舒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

李镜偃卧在床上,看了看四周,见那装潢摆置熟悉,就知仍身在湖府中,他昏昏然地坐将起来,试图回想了一下梦中事,但那些零碎景象刺得他头额生痛,便忙地止住了。

这时眉心灵台又泛起了一丝凉意,徐徐汇向了李镜心间,他被猛然一激,顿觉神意清明,灵息充沛异常,四肢百骸皆暖。

李镜倍觉奇怪,便试着单手拈了一道法诀,徐徐凝神运法。怎料他一动念间,灵气猛然至达,他手掌外翻,往前一推!一股罡风刮出,“唪”地一响,将床幔震得飞荡。

李镜“咦”地一声,急收掌势,茫然凝看自己掌心,惊讶地想着:“秦老龙王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伤毒么,怎会还能施术运法?”

他忙又将灵力周运了一转,不但没一丝不适,反而越是运转,越觉内里融和,益发神清气爽。

李镜正入心入神地想着这事,心中又惊又奇,正此时,忽然听见里屋门帘“呼”地一揭,把他骇得一大跳,他急转头一望,就见芡实带着汤药进来了。

芡实见他醒坐起来,也吃了一惊,忙把手里东西往旁边一放,到外间让人去请东唐君,自己才转到床边问:“小太子,身上可又难受的地方?”

李镜想着之前“银方子”的伤,又弄不明白自己为何复得了法力,心怕话多出错,便只摇了摇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不多时东唐君来了,他看了李镜一眼,也不多问,只教芡实诊脉。

芡实便并起两指,点住李镜眉心,缓缓将法气渡入,先在其丹脉内陪运两周,见其脉息虚浮不定,全无章数可寻,只好撤了出来,目带愁色地向东唐君一望,微微摇了摇头。

李镜自觉身体浑然无事,但见主仆二人神色,心中打了一突,更知秦恕此计果然蹊跷,暗想:“难道说爷爷那伤毒落在我心腑内,是故意造乱我丹脉之象,实则并未伤我分毫么?”一转念间,他猛又想起在潭宫中秦恕所言:“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你回到湖府去,与你哥哥里应外合,更便宜些……”

李镜心中猛一激灵,当即省悟了秦恕用意!

他暗暗惊想:“是了,爷爷让我留在他身边,好与哥哥行事照应,可我贸然回来,终归会引得东唐疑心,秦爷这苦肉计倒是一个周全的法子。他事先不告诉我此节,是怕我知道细情,扮演不像,被东唐拿话一诈,反而露了破绽……他让送‘银方子’来是假,拿我做饵才是真。”

他空自出神想了这许多,越发明白了过来。

旁边芡实与东唐君说的诊言,他是一句也没听进耳里,回过神时,东唐君已让芡实下去,自己倒留在屋里相陪。

东唐君性子谨慎又心细,芡实一去,李镜只怕二人独处,被他拿话一问,露了破绽,不由神色大不自在。

偏他这情状瞧在外人眼中,倒真似伤后复醒,昏昏默默、神思游离之态。东唐君只以为他突受此袭,身伤心怕,反而不疑有它,坐在床边道:“芡实给你施了些药,能暂缓身骨之痛,会有几个时辰觉得神识沉坠,但无甚大碍的,过后就好受些了。”

李镜少时身子孱弱,他来劝汤、劝药也总说这些话,半哄半劝,总不知是真是假,李镜如今也弄不清他心意,只恐他是发现了秦恕计谋,反来试探自己,心头突突乱跳,只答了一声:“知道了。”

东唐君见他神色消沉,又道:“这些天别催动灵力,服了药汤,将养几日,我跟你去见一见爷爷,这伤毒就好解了。”就将一旁药碗端来,要似旧日一样亲自喂他饮服。

李镜把脸一别,避开道:“我自己能用。”接过药碗,小口慢饮起来。

东唐君也不言语,只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将汤药喝完,待李镜把碗一放,他忽一伸手将人搂到了身前。

李镜吓得一挣,惊喝道:“做什么?”

东唐君不轻不重地箍着他,温声道:“小太子,在集月潭时,秦恕到底跟你说过什么话?”

李镜身体一僵,垂下眼去。他不想对东唐君和盘托出,可一点不说,又怕更惹他生疑,便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道:“他只说过一些你年少时的事。”

东唐君奇道:“我年少时的事?哪些事?”李镜摇了一下头说:“我醒来后,记不清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淡淡地审看李镜半晌,忽地一笑,又用力搂了他一下说:“行,你不想说便罢,横竖我要去见一见爷爷,我亲自问问他。可不管有什么事,阿镜,我心里总是顾全着你的。”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李镜心头猛地冷了一大截。

这人亲手造下这一通乱事,把他逼到如今境地,却张口说出这话。李镜都不敢想这人到底是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认为这种种行径是在“顾全”他!

李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颤声道:“你怎么顾全我?你要覆我东海全族,留我一人在你身边苟活,就是所谓的顾全我吗?你若真顾全我,那我问你,倘若有那一日我通族尽灭,天上不容我活命了,你是誓死相留,还是亲手将我诛杀?”

一听此,东唐君就知先前自己跟丹悬真君说的话,尽教他听去了,不由皱眉道:“不会有那个时候……”李镜又截口打断:“若有呢?”

他逼问了这一句,又紧紧盯着东唐君,只盼着能在这人的神色中捕出哪怕一星的柔情。

东唐君默然片刻,眼中泛着一层柔柔的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李镜的脸,仍平淡地复说着那一句话:“没有那时候。”

李镜那一丝盼念登时烧作死灰。他就这么坐在那儿,满眼恸色。

东唐君看着他,忽而就想起二人在东海琳宫相见时,李镜看他的那一眼。那小太子就坐在锦榻上向他望来,满眼欢喜真真掩都掩不住,及至后来在“三离阵”中将玄水珠慨然相借,李镜也似将心掏了出来一般,期期念念地看着他说:“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

此情此景,旧影与眼前人交错相融,东唐君心底爱念深浓,再难遏住,低头就要吻下去。李镜见他欺身来,把脸一避,惊道:“我与你好言说事,你做什么?”

东唐君目色微微发沉,口上却柔声道:“我也与你好言说事。”说着一手捉过李镜手臂,牵引着他往自己腰上一搭,让他定定搂在那儿。

两人虽一向近密,可李镜到底不惯与他这样爱昵相亲,何况此情此状,好似自己投怀送抱一样,李镜不由急道:“你不要这样。”

东唐君笑问:“为什么不要?当初是你先告情的。你不是说我很好,跟你想的一点儿不差么吗?”

李镜脸色微变,猛地将手往外挣夺道:“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淡淡道:“是吗?”一手紧紧攥他手腕,另一手已托定在李镜后腰,用力往前一拥,李镜惊喘一声,已猛地撞倒在那怀中。

李镜不是那不谙事的少年了,见这情状,不是说话势头,失慌大喊:“东唐!”用力猛挣扎两下,忽想起自己假装有伤在身的,又怔愣住,竟不敢真顽抗。

东唐君虽不知李镜身上的伤毒有假,但他太了解李镜了,知道这小太子性子里有一股清傲劲儿,却也难得一副软心肠,只要掏尽甘言好语,徐徐哄弄,无有不成,见李镜欲挣不挣,他更寸步不让。

东唐君不由分说地抱住人,一手抵着他后颈,与他长长地接了一吻,又亲昵地在他鬓边亲了亲,低声道:“安生点。”

李镜不知是怒是怕,浑身都颤抖起来。他被东唐君一手捞在怀里缠磨,躲不开,又央不住,挣得半晌尽是徒劳,只愈挣愈弱,到得后头,耳听着那一片爱念之言,越发心意摇荡,情难自禁,到底半推半就遂了他意。

东唐君看着那颈边渐有一抹雪艳,烟染耳颊,红白两色相润,丽同雪霞,不由得低头吻了上去,附在李镜耳边轻轻问:“阿镜,你心里还念着我,对吗?”

李镜被他弄着哪里答得上来?只一手虚虚地抵着他臂膀,靠在他肩上委咽不止。东唐君又问:“小太子,我到底有什么好呢?”

李镜满心难堪,只摇着头,声音委咽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霎只恨此情不能自已,竟连心都凭他拿捏。

东唐君静了半晌,微微一叹息,又挨在李镜眉额间落了一串吻,直吻到唇边说:“小太子,我很好的。我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东唐君,可我也很好的。”一面说来,只与李镜耳鬓厮磨着。

李镜再捱不住,斜身伏靠在他肩上,低声连连央住,东唐君却恍若不闻,还自柔声在他耳畔说些柔情哄话,在那魂摇魄乱之际,李镜一句话都听不真切了,也不知由他弄了多久,忽然那游意如在云端,全然不知所往,李镜浑身微微一颤栗,已软跌在那怀中。

东唐君看着那颈后隐隐有浮红透出,宛若半白春杏,团团压在枝头,他伸手一拂,那玉蕊雪枝便微微而颤,不由心目皆悦,只扶着赏看半晌,待人喘呀稍定,才将李镜一把捞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枕褥上。

李镜哪曾遭过这样摆弄,心觉被他当物件一般盘弄谛玩,忿恨难当,只蜷身抱臂,向里而卧。

东唐君见状,从后抚着他项背,柔然哄道:“你好好歇着,待你好过一些,我跟你见一见爷爷去。若伤毒害痛了,便让芡实来看。你要有哪一刻想见我了,随时发付人来唤,我即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