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哩兔
树下,一簇一簇的火光漂浮在空中,而火光中间,一个又一个不成人形的婴孩正从地上爬过。
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男男女女都有。最大的大约只有一岁多,而最小的,竟像是刚刚生产出来不足月的婴儿。
他们身体基本都不成型,也不会直立行走,只能用软烂的手脚在粗糙的地上爬行,他们张着嘴,发出刺耳的嚎啕哭声,身上满是粘稠干涸的血,皮肉腐烂,露着森森白骨。
佘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烂的腥臭味。
这个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撞鬼了。
心脏扑通狂跳着要破膛而出,要不是时宵有先见之明捂着他的嘴,他说不定就叫出声了。
他不敢呼吸,憋得难受,人又在树上,脚悬空着,那群东西就在他脚底下蠕动。
他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怕得下意识就往身边能让他安心的源头靠,不管不顾往他怀里挤。
时宵蹙眉,往不安分的毛毛虫屁股上拍了一下。
低声:“乱他妈动什么。”
毛毛虫一僵,不动了。
好在,他已经全部挤进了时宵怀里,被他身上淡淡的水腥气包围之后,佘野顿时安心不少。
时宵这一声很轻,可还是被下面的东西发现。
有几个婴孩抬起了头,往他的方向看。
烂完了的脸血肉模糊,佘野偷看了一眼,颤抖着僵住,身体里的魂仿佛都要从耳朵里蹦出去,立即扭过头把脸埋进时宵脖子里。
身子抖个不停。
时宵抬起蛇尾,挡住自己怀里的佘野。
他冲底下那几个看他的婴儿笑了一声,打起了招呼:“好巧,又见面了。”
“时……蛇……”有几个婴儿不哭了,张着嘴,也像是要和他打招呼似的,只是不会说话,愣是半天没叫出个正确的名字来。
“行了行了,别叫了,忙去吧你们。”时宵摆摆手,“回见~”
“灰……肥……”
一群啼哭的婴儿浩浩荡荡地爬走了。
两分钟之后,这棵树的四周安静下来。
佘野已经快憋死了。
憋红了一张脸,时宵瞧他自己捂着口鼻大气不敢出的滑稽样,扯下他的手。
“喘气吧。”
佘野这才像是得到了解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恨不能将周遭的氧气都吸进肚子里。
喘了许久,才终于缓过来。
憋气太久,耳朵嗡鸣着。
他看向时宵。
时宵望着那群婴儿鬼爬走的方向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忘了,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把怀里的他赶出去。
佘野便小心翼翼地赖在他怀里,好一会儿,贪婪地享受着这点来之不易的亲昵。
“……那些是什么?”许久,他小声问。
时宵白了他一眼:“这都看不懂?”
他说:“死掉的小孩儿。”
“你是活人,如果被他们闻到,他们就会像苍蝇扑肉一样不顾一切地把你拉下去,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夜知山里不是只有动物吗?怎么会有婴儿呢。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夜知山里的东西,你只见了个皮毛,”时宵道,“所以我才说,你以后要是再往这里跑,说不定就会遇见那些东西,然后就提前死翘翘了。”
佘野静了静,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我死了之后,会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时宵注视着他。
“我可以变成那样的东西吗?”佘野说,“变成那样的东西,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时宵将他从怀里扯出来,尾巴卷着丢在地上。
道:“谁知道呢。”
这一次,佘野待到快天亮了才走。
“小蛇哥哥,我走啦。”离开之前,他说,“我下次再来。”
可他心知肚明,他大概没有下次了。
他提了个要求:“你能,给我一片你的鳞片吗?”
时宵不耐烦,很生气:“凭什么给你。”
是啊,凭什么呢。佘野等了会儿,背上背包,苦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低下头,地上落着一片黑色的鳞。
他赶忙捡起来,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鳞片湿冷,是刚拔下来的。
时宵掩在树上,看不到他的身影。
佘野红了眼眶,冲着树顶喊:“谢谢你!小蛇哥哥,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走啦!”
他爱惜地将时宵给他的那片鳞收进一个小锦袋中,贴身放在怀里。
他想着,死之前,他应该还能再来见他一次。
可是佘野回去的当天晚上,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第19章 需要那个东西的胆
佘野又进了医院。
挂水挂了几天,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人也开始昏迷不醒。
姥姥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父母听到消息连忙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们都知道佘野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做这些不过是让他在死前的日子里能好受一些。
姥姥日夜以泪洗面,可生死之事又岂是人力可以转圜的。
她只能一日又一日的,看着病床上的佘野,听着他的呼吸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医生都说,没有住院的必要了。
父母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带他回了家。
姥姥给他煎药,抱着他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不进去,她就用勺子沾着药汁,滴在他唇缝里,慢慢渗进去。
这样的喂法会喂得很慢,一碗下去得坐在那儿半天都不动,可她很有耐心。
哄着佘野喝一点,再喝一点。
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这几天,她好似快把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注定要在自己怀里死去。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佘野偶尔会从昏睡中醒来几次。
醒的时间不久。
人也不太清醒。他会很努力地和姥姥说上几句话,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是尽力对着她笑。
有的时候,他会望着窗外发呆。
姥姥问他在看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夜知山,摇摇头,只是笑。
“你会好起来的。”姥姥安慰他。
尽管佘野和她都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已。
“嗯……”佘野眨眨眼,道,“我会的。”
好不起来了。
他就要死了。
装着蛇鳞的锦袋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摸一摸,仿佛就能摸到那片鳞的触感。
再也见不到了。
某一天,昏睡的佘野突然感觉嘴里灌进一股凉水,掺杂着很奇怪的味道。
香灰的味道。
他咳醒了。睁开眼睛,床边上挤满了人。
他的父母。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水里漂浮着烧了半张的黄纸,纸上是红色的朱砂,刚才灌进他嘴里的水就是这碗东西。
佘野往她身后看去,父母站在后面一言不发,而姥姥,姥姥不知为何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见佘野醒了,老婆婆走到床边,看了眼他,掏出腰间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
“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