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杨枫初中毕业后就消失了,席满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跟席林联系,上次突然遇见,是因为席满觉得席林死而复生过于邪头,走投无路,才找了个说是道士,结果碰上这人。
席满懒得多嘴问,杨枫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唯一能信的只有眼前这人。至于嗜财的杨枫为什么偏偏还答应替他背上一桩人命,席满还没想得那么通,但都无所谓了,拿住纪惟舟和席林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都无所谓。
只要拿住一个,另一个就会眼巴巴地跑上来。
更何况席满现在和杨枫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这两个人里有任何一位活着跑出去,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见他妥协,杨枫满意地点了点头,使唤道:“你去绑他,我去把席林领出来。”他吩咐完,席满抄起地上的麻绳,正要跳下小坡,背后的门刚打开,就听见杨枫大声地骂了一句我操。
席满惊愕地回头,只见身体纤瘦、还拖着条瘸腿的席林攀在车间里那高耸的摇摇晃晃的废弃钢材上,已经爬到想到高的位置,被迫贴合在一块的手腕限制了手的行动,他攀爬得艰难,几乎要脱力了。
席林猛地瞧他们两眼,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劲,又往上攀了几下,钢材摇摇晃晃,声音松散,就像随时随地要散架。
杨枫大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钢材,席林吓了一大跳,整张脸都遍着汗,艰难地伸腿去勾通风管道的排风扇,他将自己好的那只脚捅进去,用力勾了它两下,确认足够结实。
席林快速用牙咬着手腕上打得死结,胡乱咬,咬得嘴巴里都是血,在剧烈摇晃之中将手挣得松了些,胡乱伸手去抓排风扇。不堪一击的钢材轰然倒塌,杨枫连连后退数步,钢材倒下,扬起尘土。
席林身体沉重地挂着,手腕要脱力一样,手指被排风扇的扇叶刮出了血,他闷哼两声,一点点往上攀,惊心动魄地将腿塞进了大扇叶的空隙里。
他整个身体缩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才歇了不到两秒,席林抬起手,继续用牙撕咬着手腕上绳子的死结,他连吐几口,将松掉的绳子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杨枫神色不明地看着他,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
席满回过神来,再扭头去看的时候,纪惟舟已经不在原地了,他惊恐地环视一整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去喊:“杨枫!”
杨枫依旧定定地看着席林,就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一样。
席林的手彻底松掉了,他喘够了气,艰难地继续将身体往里挤,挤得他哪哪儿都疼。
好累,没劲儿了。席林闭着眼,用擦伤的手胡乱摸了摸脸,估摸着短时间他们俩也上不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席满,席满扑上来拽杨枫,大声道:“今天要是纪惟舟跑了,我们俩都得玩完了!”
杨枫无视他的拖拽,低声说:“席林,你躲在上面也没用,你出不去,就只能卡在这等死。”
席林深深喘了口气,清楚地认识到,除非他把肩膀削掉一块,否则是不可能从这里爬出去的。
“随便你们,要怎么选都随你们……”席林闭了闭眼睛,呢喃似的扔了一句。“总比你们跟换猪肉一样换来换去的强。”
坐以待毙,席林再也不想坐以待毙,有空气他就要大口的呼吸,有生机他就要不管不顾地找活路,有选择他就要自己选。他不要像块粘在案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也不要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电影里的绑架案演得都太假了,要让一个人坐以待毙地等在原地,等待天降神兵的出现。然后再让天降神兵威武地挥剑,挂点彩,正义战胜邪恶。
席满脸抽了抽,终于意识到问题,他扭头望向杨枫说:“我去找纪惟舟,要是他死了,席林没死,我就连你一块宰了。”他表情变得凶悍又可憎,弯腰去捡地上的钢筋。
席林躺在上面,高高地俯视着他,看见身量体型中等的席满身体变得扁而短,那根粗粗的钢筋被他抓在手心里,哪怕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席林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惊惧。
他仿佛突然间被拉回了那天晚上,席满压在他身上用手掌扼着他喉咙的场景。
杨枫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我们在这等,他迟早会来的!”他话音刚落,席满扭头阴恻恻地看他两眼,手里的钢筋动了动,几乎要抵到杨枫身上。
席满说:“我等不及,这件事不能闹大,必须要尽快解决。跟我去找纪惟舟,别在这里跟我废话!要不是你把他的眼睛和腿松开,要不是你他妈的在外面逼逼赖赖废话那么多,人能跑掉吗?”
杨枫怔了怔:“我在这儿看着席林。”
“你说的,席林没什么用,解决那个就能解决这个。别浪费人力,跟我走。”席满普通憨厚的脸炸出凶狠的花儿来,“不然我现在捅死你也可以。”
杨枫没想到他玩儿这出,没忍住道:“你他妈有病吧!”
“你走不走!”席满嘶吼道。
席林闭了闭眼,小声地说:“狗咬狗。”
这点声音没躲过席满的耳朵,他抬眼看向席林,笑了下:“哥,你放心,这回肯定让你一点儿痛都没有的走了。爸妈那边我会帮你想好理由的,以后肯定每年都给你烧纸。”
席满拽着杨枫出去,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出去就一条路,把路盯紧了,别让人下去。我怕他来之前喊了警察,就在下面守着。”
“速战速决,等逮到人,我带着你走河道。”
背影消失在席林的视线范围内,他听见门落锁的声音。
一切都暗了下来,周围变得静悄悄的。
席林这时候才敢往下望望,发现这儿竟然这么高,心里突突地猛跳两下,眼前有点花了。汗水从发际线的位置往下流,啪嗒啪嗒滴下,晕湿眼睛。
他下意识地抽抽鼻尖:“真够高的。”
席林把眼睛闭上,身体的疲劳瞬间翻腾上来,他哪哪都疼,疼得也说不出话来,大脑放空了两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总感觉自己的脑袋时灵时不灵的,这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席林肚子有点儿饿,咕噜咕噜地叫,使用过度的脚腕儿一阵一阵地抽,一阵一阵儿地疼,他有点想睡,可又不敢睡,怕再出现点什么意外。
他席林现在也是个躺在铁翁里的“鳖”。
随着时间的流逝,席林的心七上八下,一会儿掉到肚子里、一会儿又蹦到嗓子眼,泄进来的光亮渐渐没有了,黑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沉得他直点头,眼前花花的一片。
耳朵边忽然听见点细微的动静,他下意识去找声音,最后发现声音是从脚的方向传来的。席林迷迷糊糊地透过缝隙去看,撞进道不算太亮,对于他来说却有点晃眼的光亮里,他眨眨眼,被晃得眼睛疼。
“席林!”
短而急促的一声呼喊,唤回席林的意识,他脑袋懵了两秒,惊呼道:“老公,你怎么从这爬进来的。”
通道有点窄,纪惟舟在这里显得很局促,他咬着打手电筒光的手机,也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总之没吭声。他挪到席林后面,捏上其中一个扇叶。扇叶统共五个,掉了一个,这道空隙不大不小的,塞得下人,这角度却过不了肩。
“可能有点疼,忍忍。”纪惟舟把手机撂到地上,伸手去捏了捏排风扇,铁片做的,不太厚,抬手握住扇叶尾摆,用劲往后面掰,让空间大了点,低声喊席林拽住他的手,抓着他往里。
席林闷哼两声,肩膀的骨头没直接蹭在扇叶上,而是抵着纪惟舟的手,缩着肩往纪惟舟在的方向出溜。两个人废大劲,闷得脸上都是汗,席林忽然觉得被卡着的感觉丢了,整个人一松,咚得响了两声,砸到管道上。
席林从中挣脱出来,都来不及哼两声,就被纪惟舟搂到臂弯处,抱他抱得很紧,纪惟舟的呼吸声打在他耳边,又沉又重。他眼珠转转,将视线落在纪惟舟黑得跟煤球一样的脸上,一瞬间,有点傻的笑了。
听见他在笑,纪惟舟没由的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你可真的够乐天派的,还笑得出来。”他说完又觉得不够,喉咙里哽了两下。
“胆子也是够大的……动不动还敢往这上面爬。”纪惟舟都不敢想,席林要是没攀稳,从钢架上摔下来该怎么办?可席林听了他的话,一点儿都没有歉疚的样子,闷着声音轻声笑,他笑得特别小声,讨夸一样地问:“我是不是很勇敢?”
“勇敢得我心脏都要爆炸了。”纪惟舟说。
纪惟舟垂眼,在手电的光下看见席林别扭地折着腿,又看见他肿得跟个馒头一样的脚踝,抬手轻轻地托了下,得到席林皱皱巴巴的一声“嘶”。时间紧,他都来不及再细问这是怎么搞的,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纪惟舟问:“疼吗?”
“嗯,疼死了。”刚刚还说自己特勇敢的席林,轻声地应和,拽了拽他的衣袖。
纪惟舟毫不犹疑地趴下来,这没那么高,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是蹲着挪动,可席林眼下肯定不能再蹲着,于是他让席林趴到自己的背上,兜住他的脖颈,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往前匍匐。席林就挂在他背上,为了不让他太辛苦,就往上挪了挪,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席林伸手一摸,摸到纪惟舟完全汗湿的脸颊、衣襟,不由自主抓紧了纪惟舟的短袖。
席林确认离那间车间棚已经很远了,才小声地说:“纪惟舟,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多叫点人来。”
“叫了,来的路上就叫了。”纪惟舟声音也跟着他压得很低,“这里出去就一条路,我把钱放在出去的路上,要是直到天黑,他们都没看见我领人来取钱,就知道没谈拢,会上来的。你在这,我走到哪里去?别问傻话。”
“那现在他们来了吗?”席林在他耳畔问。
纪惟舟被汗淋湿了眼睛:“嗯,应该来了。”
“等我们出去,应该就没事儿。”
席林点点头,纪惟舟的背宽厚,带着热腾腾的温度,依靠在上面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踏实,温暖,暖得甚至有点想睡过去,这里太静了,时不时会有灰掉下来,喷到鼻子里。
席林问:“纪惟舟,你累吗?”
“不累。”纪惟舟喘得很厉害,“你好好趴着。”
“你怕吗?”纪惟舟回答完他,又没有任何征兆地问他,席林被问得愣了愣,回答他:“不怕,老公在就不怕。”
纪惟舟似乎是感知到席林的担忧,安静又缓慢地说:“老婆,对不起。”
这个称呼一出来,席林感觉纪惟舟身上的热气过渡到了自己的身上,脸哇地一下就红了不少,喉咙里甚至哽了哽:“你又干嘛。”
“没干什么,就是想说。”纪惟舟亲眼见了席林的“勇敢”,见了这些真的发生在席林身上的事情有多恐怖,没理由地想起刚在松溪找到席林的时候,要是那时候席林没逃掉呢?按照席满的说法,他是不是就真的要把席林剁碎了。
纪惟舟心里沉且闷,闷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第一个关注到的不是席林的感受,而是自己的感受,这样的情况还不是第一次。
席林很乖、脾气很好,从来不生他的气,脑袋有时候有点迟钝,反应不过来。可纪惟舟脑袋不迟钝,他从来没反思过,甚至可以说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性格有缺陷,占有欲强、自私自我、疑心病太重,可从来没想过改。
他一下又回忆起每次吵架,席林指责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每句话都是真的,可纪惟舟很少听进去,他觉得给席林足够的爱、足够的钱,还有一个完完整整的纪惟舟就够了,以为全世界只要有纪惟舟和席林两个人就够了。
可到头来发现,纪惟舟什么都给席林了,就是没真正尊重他过。
席林趴在他肩上,柔软的指尖轻轻地挠他的背,浑然不知纪惟舟在想什么。
尽头快要到了,纪惟舟停了下来,让席林团着坐好,他也稍微坐了起来,直视着席林亮亮的眼睛,特别轻地凑上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我嘴上都是灰,不亲嘴了。”
席林说:“亲一下也没关系。”
纪惟舟笑了,用手把席林变花的脸揉了揉:“跑出去肯定亲个够。”
“纪惟舟,你再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了。”席林俯身轻轻地抱住他,“我承认你有时候是有点坏呀,我也有一点。虽然我经常觉得你好像在欺负我,但是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呀,有时候做得太多的那种欺负确实有点不舒服,但也很舒服的……”
“天塌下来,也不会是我老公的错。”席林学纪惟舟的话,露出可爱的笑。
“逃跑呢,严肃点。”纪惟舟不知道接什么话,最后没头没尾地扔出来这样一句。
席林看出他的窘迫,哦了一声,闷闷地笑了两声。
纪惟舟说:“这里有点高,我先出去,你再挪出来,我接着你。”
他说完,捏捏席林的脸,平了平呼吸,从出口跳了出去。
“来吧,席林,我接着你。”纪惟舟站直,朝着席林伸出来的两条腿伸手,兜着他的膝盖窝,让席林用手撑着往下去,又结结实实地兜住他的背,以个旱地拔葱的姿势,轻轻将席林放下。
席林脚使不上力,席地而坐,鼻尖闻到股花香,仰头看了看,戳戳纪惟舟:“开花了。”
纪惟舟扭头看过去,看见簌簌作响的花树:“现在不是玉兰的花期吧。”
“不知道,但是就是开了。”席林看了两眼,笑出来,“我也开花了。”
纪惟舟没听懂他什么意思,跟着他轻轻笑了下,蹲下身来:“走吧,我背着你走。”
席林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被纪惟舟背起来,窝在纪惟舟的背上,听到现在这里会有警察,他的安全感又一次大幅度上升,用下巴抵着纪惟舟的肩。
“我开花啦开花啦。”席林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调,“以前你给了个树枝,上面有个花苞,说等开花了,我就能走了。我也不知道最后我走了没,应该没走……我肯定也舍不得你,总是想跟你在一起。”
“不然怎么会再来一辈子呢?”
纪惟舟说:“说明我不放心,从前不放心,现在也不放心。”
席林哈哈轻声笑:“你认啦?”
“你说我是,那我就认了。”纪惟舟说,“反正日子也不是跟别人过,是跟我过。”
席林还想在说话,忽然听见说话声,人声熙熙攘攘,有人在喊他和纪惟舟的名字,他戳了戳纪惟舟:“天降神兵来了。”
纪惟舟正要说话,打算出声应下透露方位,突然间不动了、顿住了。席林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也很老实地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他感受到纪惟舟的背突然绷紧,像是豹子,猛地发力要窜出去,席林同样给力地立刻大声呼喊:“我们在这——!”
他的嘴巴猛地被捂住,整个人被力道薅下来,背部着地,没理由地翻滚好几圈,他疼得眼泪都要下来,眼前摔得模模糊糊的,天色黑得很,他什么都看不见,听见纪惟舟喊了他一声。
怎么那么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