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席林,你跟我提离婚没有用,我心在你身上,我这辈子都会砸在你身上,我离不开你,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是,我是瞒了你一些事情,我怕你担心害怕,所以什么都没跟你说……”纪惟舟深呼吸着,继续道,“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什么我都接受。”
“婚姻也不是这样过的,不是两个人遇到困难遇到棘手的问题就要分开,有什么困难我们去解决,解决不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我都接受。”
“你明白吗?”
纪惟舟叹了口气,伸手去抚摸席林的脸:“别哭了,席林。所有的结果我都接受,别跟我离婚,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你知道老公很爱你,对吗?”
席林咬着嘴唇不说话,被纪惟舟拉到怀里轻轻抱着。
纪惟舟抱着他,手掌轻轻地拍着席林的背,侧侧头去吻他耳侧:“我爱你,席林,别离开我。”
席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预设的场景一个也没有出现,猜测的结果也没有发生。
纪惟舟抱着他很久,缓和许久后终于回归到原本平和、温柔的样子,他带着席林上楼,在洗完澡后给他擦脸。
嘴里还轻轻说:“离开我就没人给你擦脸了,离开我也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离开我一点也不好,对不对?”
席林洗漱完、擦完脸,翻到床上躺着,他躺在床的另外一侧,用背背对着纪惟舟,与纪惟舟之间隔了半个小臂的距离。纪惟舟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伸手去捉席林的手,轻轻地牵住他。
“转过来。”纪惟舟拍拍他,“我看着你睡,免得等会又偷偷哭。”
席林一声不吭地又转过来,双眼紧闭地保持着睡颜,他眼皮有点肿。纪惟舟将灯关了,轻轻地拍拍他的手:“睡一觉起来我们再好好聊,不要再想了。”
纪惟舟觉察到席林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摸着席林的脸蹭了蹭,确认没哭,用气音说:“真乖,睡觉吧。”
席林的头发洗完后会乖顺地垂下来,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发已经长得有点长了,低下头的时候头发会完完全全遮住眼睛,后颈的头发也早早地戳进了夏天的衣领里。
头发碍事儿的时候,席林还得把前面的头发绑起来,揪出一个苹果头。
他没再出任何声音,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
纪惟舟一直看着他,觉察到席林睡着了,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又撤回刚刚的位置,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席林的手指,他的拇指在上面掠过。
纪惟舟不想在精心准备的求婚夜前夕跟席林吵架,可席林提离婚两个字,心情突兀的像是被人投掷了一颗手榴弹般炸开了,炸得他至今都稀碎。
他明天要跟席林求婚,要把戒指牢牢地套在席林的手上。
纪惟舟要告诉席林:喜欢你是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事。
婚姻是盲目的,这份盲目是纪惟舟心甘情愿的。
纪惟舟又反思,也许他今天对席林真的太凶了一点,可是纪惟舟可以选择包容忍耐太多事,唯独在这方面上是不讲道理、蛮横霸道的小气。
他想着想着,凑上去再次轻轻亲了他的嘴唇一下。
纪惟舟牵着席林的手入睡了。
直到窗外的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席林才缓而慢地睁开有些被黏住的眼睛,似乎还能感受到眼泪的湿意,他的手躺在纪惟舟的手掌心上。
纪惟舟面对着他,呼吸平稳绵长。
席林看了他好久,小心翼翼地将手一厘米一厘米地轻轻往外挪,直到脱离他的掌心。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睡姿没动,短暂的睡眠消掉了争吵时的疲累,席林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纪惟舟的脸。
睡得很熟。
席林翻了翻身,趴在纪惟舟身旁,认真地看着他。
他很少真正地选择去做什么事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被身边的人推着走、赶着走,以前有文嘉,后来结婚了之后有纪惟舟,他们都觉得席林不懂,都觉得席林好说话很听话。
席林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懂的。
他明白选择是什么之后,才发现自己从前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做过选择,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像普通人一样拥有过自己的想法。
从前席林没有选择,他想拼命地成为一个正常人,想拼命地在乏味的生命里找到意义,于是二十四年来他都在探索。从逼迫自己变成像席满那样只会笑的孩子,再到被迫放弃冷漠的父母,转而投向青春期的校园生活,他依旧不合群,却逼迫自己做出所谓“有同理心”的举动,却不被别人领情。慢慢地,席林开始退出这种被异样裹挟前进的生活,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过得有意义一点。
席林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要选择什么。
死后,席林又陷入了一种新的裹挟。被全然的迷茫和未知,于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探索自己是谁,等他站在结果面前,却发现答案一直都是空白的。
席林安静地望着纪惟舟,用气音轻轻地说:“纪惟舟,我不要你承担所有的后果,也不要你死掉,我会害死你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经害死过你一次了……”
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纪惟舟觉察到什么似的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过来。
席林想到从前的事。
记忆里是个茫茫的雪天,他趴在简陋的,用刀随便刻出来的棋盘上跟纪惟舟下棋,眼前黑黑白白,晃得他眼睛疼,正想要抱怨下棋太难,不如玩六博,忽然间,黑白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一滩鲜红的血。
席林先望见的血,而后才听见纪惟舟压制不住的一声轻咳,当即捧着的棋篓砸在地上,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不敢动,可纪惟舟却摆摆手跟他说没事。
席林要拉着他去看大夫,最后看出来的结果却是没有生病,什么也没有。他茫然地牵着纪惟舟往回走,走到家中时就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喷在棋盘上的那滩血才仅仅只是开端,从前纪惟舟能背着他扛着他去够院子里枝头最高的玉兰花,后来席林再也不敢爬上他的背。
雪季持续了数日,纪惟舟的身体直转急下,几次看大夫都不见好。席林最后一次跑去找大夫的时候,在院子里续费上结结实实扑腾摔了一跤,厚实的雪层冻得他的脸都麻点了,他使劲儿往外跑,跑得脸上沾着的雪化掉,满脸湿漉漉的。
最后被医馆拒之门外的时候,席林脱力地坐在雪地里,气急气恼地抄着石头往他们门上砸,崩溃地破口大骂,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把他们的铺子都砸得干干净净,可纪惟舟还在等他。
他只好又跑回去,趴在纪惟舟身边一个劲儿地哭,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流尽。纪惟舟喊他别哭了,打着精神爬起来,领着席林去院子里,让他再爬到他的背上,他说要摘到能摘到的最高的一枝。
席林又一次爬到他的肩上,被纪惟舟托举起来摘到了一根微微冒出顶点萌芽的树枝。纪惟舟让他将树枝插到装着水的瓶子里,等到它抽芽开花的时候,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了。
纪惟舟让席林靠着他,趴在他的腿上,眼泪浸湿了纪惟舟的衣服。
席林根本也趴不住,身体一个劲地颤一个劲地抖,感知着纪惟舟像随意带进来的雪似的化掉,变成水流掉,再慢慢地被烘干。
消失了。
席林站在房间门口,看向躺在床上的纪惟舟时,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重合。
席林决定自己选一次。
第46章 Phone
席林背上了自己最能装的一个包,装好可能要用到的东西,手机、充电器、钱包,还有银行卡。他率先去银行里取了些现金装进包里,然后找了个公交车站站台坐下了。
公交车早班车没什么人,席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车辆方向会前往哪里,也不知道这么多位置他该选哪一个,他投掷了刚刚买水找零给的两块钱,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司机不需要照顾一辆只载着年轻小伙子的车,油门踩得起飞,总是急刹,席林险些从座位上飞出去,他揉了揉撞红的脑袋,抱着自己的包,声音不大不小:“可以不要急刹吗,谢谢。”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席林漫无目的地坐到了终点站,这趟公交车的终点是交通枢纽中心,旁边是江市内许多公交车的发车点,再旁边是汽车大巴站。一大早上,挤在这里准备要出远门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抱着大包小包、挤坐在地上打瞌睡。
没有位置坐,席林索性就靠着候车台看手机,他看见纪惟舟的聊天框、纪惟舟的照片,就觉得心里有点难受,只好调出不用看见纪惟舟的电视来看。
太阳出来了,席林被晒得几乎要冒汗,擦了擦鼻尖分泌出来的汗珠,转头看看人满为患的阴凉处,抱着包又出去了。
席林走进一家打着百年字号名头的早餐店,他不想吃饭,点了豆浆,心安理得地占了个座位。然后他扒出之前纪惟舟给他买的笔记本,俯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纪惟舟三个字还没写全,头顶突然出来一声惊呼声。
“哥,你怎么在这儿?”
席林有点懵的抬眼,和一身工服的席满对视上。席满托着个盘,盘上装着几大碟烧麦、馄饨,旁边还有正在等待的同事们。
彼时,席林的手机铃声如警报声似的骤然响起,老公两个大字赫然在上,他手忙脚乱地挂断,直接关机,扫了扫时间,居然才七点钟,纪惟舟就醒了。
席满目睹全程,索性单独把自己要吃的挑出来,放到席林的桌面上,将剩下的递给同事。他坐下后试探性地瞧了席林两眼:“哥,你和惟舟哥吵架了啊?”
“没有。”席林回答,“不是吵架了。”
席满哦了一声,边吃边打量他。
“哥,你不吃早饭吗?”席满把自己的碟子往前推了推,“你来点吧,别饿着。”
席林摇摇头:“你能坐到那边去吗?”
他还挺不想理席满的。
席林忽然懂得他刚回到家里的时候,对席满总是提不起什么好态度是为什么。大抵是有些反应刻在骨头里,就算是死了也没法儿完完全全淹没掉,更别提席满自己赌博,两头骗,往他爸妈那儿说是席林在赌的事。
骗来干什么?大概率是要钱。
最后席林在家里处境那么难看,席林不清楚席满在其中出了几分力。
见席林不愿意搭理他,席满讪讪地笑了笑:“哥,你是不是还怪我。”
“我都不记得了。”席林安静地说,“你自己知道会被别人责怪还要这么做,做完又假惺惺地来问我。你想听什么,听我说没关系、不怪你?还是说你想听我说我在怪你。”
“说这种话的意义是什么。”席林真不懂。
席满被说得脸瞬间涨红,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旁边的同事,抓上餐盘就要跑,可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席林叫住了。
席林说:“拿你的身份证给我买一张大巴车的票吧,我想去松溪。”
席满怔了怔:“松溪?”
“嗯,我关机了。”席林指指自己的手机,指使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去哪里了,所以你帮我买。”
席满连连应和,吃完饭后去售票处给席林买了一张大巴车的车票,席林保持礼貌说了谢谢,背着包去大巴车的候车区等待了。
车票是目前最近的一个班次,席林手机关机,只能偷偷瞄别人的手机来知道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会发车。他心里有点焦急,害怕在这半个小时里,纪惟舟会大显神通地找到他在哪儿,整个人都不自觉地东张西望、四处瞧,生怕看到纪惟舟。
纪惟舟绝对很生气。
席林猜都不用猜。
本来纪惟舟就足够不讲道理了,生气的纪惟舟更不会跟他讲道理。席林在心里计划着这次离开大概要多久,他现在无依无靠,跟文嘉闹得不是很愉快,又主动离开了纪惟舟,生命里唯二两个信任的人不在,席林有点不习惯。
他计划要去松溪看看。
这是席林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的地。
纪惟舟七点左右醒的,向来习惯被席林压麻的手臂格外轻盈,随手一摸,旁边的位置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他愣了两秒,警觉地立刻翻身而起,直奔卫生间,鞋都没来得及穿,又奔到一楼客厅去。
整栋房子空空荡荡,哪有半点儿席林的影子。
猫窝里的茸茸被纪惟舟吵醒,尖锐地咪咪叫起来。
纪惟舟面色有些不好看,大跨步地冲上楼,找到手机,开始给席林打电话,第一通打过去的时候被快速挂断了,第二通再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他压抑着想把手机扔地上的冲动,调开客厅、别墅门外的监控,确认席林带了不少东西走,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装得鼓鼓囊囊,临走前还在茸茸的碗里倒了点羊奶,生怕茸茸肚子饿瞎叫,把纪惟舟吵醒。
纪惟舟不确定席林什么时候会再开机,电话一遍一遍地打,快速套上衣服出门,直奔门卫处,要求他们给自己调监控。
席林是早上五点多快六点出的家门,从家出去之后在别墅区里绕了一圈儿,从个不太用得到的出口走了出去,然后消失在镜头前。
出去之后就没有那么完备的监控摄像了。
手机传来不知道第多少遍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纪惟舟渐渐失去耐心,五指握成拳捏得咯咯作响,忽然明白为什么席林昨天晚上不理会他,他昨天就做好了决定。
以至于纪惟舟后来说的,所有的话,席林没有一个字儿听进去的。
他早该想到,席林性格软但脾气倔,每次碰上自己不想听的,就把耳朵闭起来,什么也不听。要是真听进去了,就回答了,纪惟舟还以为席林是哭得太伤心不想理他。
提了离婚没离成,就跟他玩儿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