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他侧对着纪惟舟,滚了滚喉咙说:“以后肯定不缠了。”
“不行。”纪惟舟翻脸倒快,就算是调侃、也不敢调侃他太久,“不缠着我你还想缠着谁?缠吧,缠我一辈子。”他笑着将席林的身体轻轻地掰过来,让席林跟着他面对面,两手顺势攀上席林软软的脸。
纪惟舟最近没怎么去公司,主要是不放心。平时就在线上办公,要么偶尔趁着席林还在睡觉,上午的时候去一趟,中午再回来陪他吃饭。
席林没说离不开他,纪惟舟自己这么觉得的。
纪惟舟捏了捏席林的耳垂,眼下的境遇在他眼里就像是反了过来似的,上次是他死命缠着席林,现在是席林每天都眨着眼睛,满脸透着股是见他最后一面的伤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瞧一眼,腿都挪不动。
一辈子。
席林听见“一辈子”的时候,真的动了动脑筋在想一辈子该有多长,他认真地打量着纪惟舟,纪惟舟的头发乌黑茂盛、眉毛锋利浓郁,脸上没有皱纹。他有点不喜欢人老了的样子,背会变得有点佝偻、牙齿会松动,从身体的深处,会发散出一股死气。
如果一辈子是两个人的事,似乎也很不错。
席林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说不上是怎么样的心情,慢吞吞地回答:“……你和以前真不一一样。”
“哪里?”
席林说:“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席林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纪惟舟一点儿。
纪惟舟笑了笑:“我以后肯定天天说。”
“一辈子有多长?”席林说,“有的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死了,有的人可以活到头发胡子全白了。”他定定地看向纪惟舟的脸,轻声说:“我也想看你头发胡子全白了。”
纪惟舟被他这么一望,突然想到个很严重的问题,捧着席林的脸左看右看:“你会老吗?”
席林被他问得微微愣了下,乖乖回答道:“不知道呀,我还没有老呢。”
纪惟舟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个响的。
“纪惟舟,你想变老吗?”席林乖乖地任他亲了下,没忍住问他。
他看见纪惟舟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在席林的耳边变得越来越模糊,忽远忽近的。直到纪惟舟的声音停滞了,席林才堪堪回神,定定望他两秒,下意识抬手去抱纪惟舟的脖颈,将他往下勾了勾:“我再缠最后一次,之后肯定不缠了。”
纪惟舟亲昵地蹭蹭他:“席林,缠到我死吧,如果你不会老的话。”
突然听见死这个字,席林吓了一跳、猛地惊醒似的从纪惟舟身上往外微微闪了闪,他有点应激,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老公。”
“怎么了?”纪惟舟察觉到他闪了下,突然想起什么,安抚地拍拍席林的背,“医生都说没问题了,最近不都是好好的吗?等过两天,我带你出去玩,嗯?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他突然笑了下,跟席林凑得更近:“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席林主动用嘴唇上的小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着纪惟舟的唇瓣,小声说:“好。”
“老公,现在亲亲我,好不好吗?”
纪惟舟盯着他不说话,眼睛软了点下来,他心想,要是对面有个镜子,他绝对能透过镜子里看见自己瞳孔都是冒爱心型的。
为什么呢?他怎么看席林怎么可爱,怎么看席林怎么漂亮,每次看都感觉自己要变成神经病了,一边想拉着席林出去公展、表示席林是他的,一边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要把世界轰炸只剩他和席林两个人。
纪惟舟说:“席林,你有点学坏了。”
竟然学会用百分之一百成分的撒娇来令纪惟舟骑虎难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说好想好好爱他亲亲他,又蹦着跳着叫嚣欺负死他让他不敢再这样。
“我只是有一点坏。”席林顺从地回答。
席林躺在纪惟舟怀里,湿漉漉的发抵在他的胸膛,他闭闭眼,换作窝进纪惟舟怀里的姿势,有点儿出神。
身体的欢愉褪去后,留给席林的之后一片望不到头的空虚和迷茫。
“睡午觉,”纪惟舟在他耳边轻语,声音里带着点儿困意,“老公眯一会儿,等会醒了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他手下意识地拍着席林的腰,想要为这具已经平静下来的身体带来一点儿精神上的安抚。
席林“嗯”了一声,趁他不清醒,又问了一遍:“纪惟舟,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纪惟舟小幅度摇摇头,下意识地去吻了吻他的后颈:“好……”
席林顿顿,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以前自己说谎的时候,纪惟舟总是会生一段时间的闷气,现在他也很想揪着纪惟舟、把他喊起来然后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他?
可这种话席林说不出来。
等纪惟舟彻底熟睡后,席林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打开了自己已经关机很久的手机。
手机里还剩下点儿残电,席林就地坐下来,捧着手机一条条认真地阅读着消息。有披萨店邀请他领取某日会员优惠券的、充值话费多少多少积攒多少积分的、甚至还有从前在路上随意加的整形医院的营销广告。
席林动动手指给整形医院回复了一条:“你眼光真差。”谁需要整形?
往下划没两条,看见的就是无数条的消息轰炸,临着关机前,席林曾经和文嘉打过一通电话。文嘉问他到底什么情况,变着法儿地催促他。席林不太负责任的挂断了他的电话,留下空空的一句:“我不想再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文嘉很生气,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地吃了,一大段又一大段的消息砸过来,席林抗拒沟通,将手机关了机。
他把自己死之前留下的日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席林确认,日记里反复提及的、能看见的东西是鬼,他从出生开始就看得见鬼,而从自己去过一次松溪之后,他开始逐渐想起过去的事情,最后在二十四岁的夏季,独自前往松溪,死了。
席林没有等到无意义的二十五岁,在连他本人都记不清的意外之中,人生被迫结束了。
缩在壳子里做乌龟很舒服、做井底之蛙用一叶障目很舒服。
喜欢纪惟舟很舒服、和纪惟舟在一起、纪惟舟爱他也很舒服。
可有席林在,纪惟舟不舒服。
逃避会让很多人都不舒服,席林决定不逃了。
席林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拿了衣服,抓着手机出门。他手机里没有几个电,打到目的地付完钱没多久,手机就没电了,他没法儿给文嘉发信息表示自己已经到了,只能凭着记忆去找门牌号,最后在文嘉门口站定。
门内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席林敲门的手顿了顿,低头去看脚下的门缝,总觉得门缝处有什么东西在挤、在窜,他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莫名感觉有股湿湿的、阴凉的阴气从里面渗出来,下意识地皱皱鼻子又闻了闻。
席林听见脚步声逼近,慢慢地直起身来,门也不敲了,静静等待着文嘉开门。
锁舌弹起,面前那扇略显笨重的门吱呀两声,席林甚至还没有看清楚眼前有什么、瞬间被一股阴冷的风扑了满脸,以及一声相当尖锐、刺耳的女人尖叫声,声音中夹杂着些粗哑,仿佛是刚刚学会开口不久,如生锈的木锯在疯狂撕拉。
席林皱皱眉、偏偏头,再回头看过去的时候,盯着黑眼圈、满脸阴郁的文嘉正定定地看着他。
席林眼珠微动,挪到屋内的鬼影身上,距离上次见面,女人原本惨败的脸变得有些发青发紫,嘴唇透着黑,眼睛深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她落在原地,不像上次那样没有脚,被禁锢在小范围的圈里,无法再往外出一步。
她愤怒地用尖锐的指甲去刮擦地板,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凄厉又愤怒地哀叫着,觉察到席林的视线时,猛地扑上来、却受制于范围内,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猛地,文嘉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席林的视线:“你看够了吗?”
席林将视线收了回来,看向反常的、对于他来说格外陌生的文嘉:“文嘉,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可以帮你。”他不觉得再把这个人留下来是一件对的事、是一件可以被忽略掉的事情。
席林甚至有点后悔当时答应了文嘉不管这件事。
文嘉却像是被他一句话点燃了怒火,死死地盯着他,却还是压抑着怒火让席林进来再说。
席林走进屋子,更仔细地看清了女人脚下的东西,是用血画成的、小型的阵圈,旁边有干涸的血迹,又新添上过,不知道反反复复补了几次。
“她叫什么名字?你没法做到,我可以帮你。”席林固执地问。文嘉强行让她留下来太久,她变成厉鬼了。
文嘉顿时爆发似的转身、扭头,阴冷地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文嘉,你是我的朋友。”席林轻声说,“我不可以让你这样。”
文嘉被他的话隐隐逗得想笑,可席林却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他莫名其妙的笑点,他独自笑了一会儿,搓搓脸表示:“你可以帮我?你现在最该帮我的事情就是把我想要知道的、想要得到的东西统统拿给我!而不是在这里冠冕唐皇地说这些话,你口口声声说我说你的朋友,可你是怎么对你的朋友的?”
席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突然明白了文嘉执着地探寻这些是为什么。他偏偏头,将视线落到依旧在发狂的女人脸上,对方的脸上早就已经没有半点儿神采,乌青发黑,逼人的戾气直往外冒,恐怖地大叫哀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对方满脸苦涩地冲他、冲唯一看得见她的人打手势。
过去他从不在意旁人,见过的冲他哀嚎、痛苦的鬼太多太多,勾不起一丁点儿的怜悯之心,大多数时候总是动动眼珠、装作没看见。可现在,席林好像长出了点过去并不存在的东西,在望向她的时候,忽然很想叹气。
席林说:“文嘉,你想知道的我不知道。来这里之前,我是想告诉你,我会把自己找回来,然后把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好,但是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你想要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席林残忍地宣布了他的态度,“你做梦,想都别想。”
猛地,文嘉扑上来一把揪住了席林的衣领,吼道:“席林!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不想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把我当朋友?我告诉你我们俩早他妈的在一艘船上了,你要是不告诉我、你要是不帮我,我有的是办法玩死你。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我救了你两次!你过得幸福了、好了,于是就对我不管不顾了?”
“席林,我告诉你,你乖乖地把一切都想起来,把方法告诉我……以后你身上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的。你和你的纪惟舟好好地生活,我和她好好地待在一起,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也不会有人发现,没关系的、根本就没关系的啊。”文嘉声音急促,“我们这样互相帮助不好吗?不要把事情闹得那么难堪,好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现在跳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席林被他猛地一勒,呼吸甚至有些不畅,皱着眉紧紧注视着他:“把手松开。”
文嘉不由自主勒得更紧,步步紧逼,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你答应我!”
席林被扯得难受,捉住文嘉的手往下狠狠一扯,身上薄薄的短袖顿时被扯出道豁口来,他猛地甩开他,洁白的脖颈上迅速地爬上一抹红,失去重心后,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让你把手松开!”
文嘉撞在墙上,靠着墙深呼吸、剧烈地喘着气,视线死死地咬着席林:“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纪惟舟……”
他突然笑了起来,口不择言地说道:“席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没心,是个喂也喂不熟的。你结了三次婚吧?三个男人都被你害死了,你怎么知道纪惟舟不会是第四个?他们死的时候你伤心过吗,没有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第一任丈夫死的时候,你跑到我面前跟我说他死了的那种眼神。就像在说,太可惜了、太没用了。”
“你现在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如果有一天死的是纪惟舟呢?你敢保证你不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吗?”
“你是不是要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现在不是活着吗?可是你明明死了你还活着,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吗?”
席林脑袋突然嗡地一声炸开,在文嘉口无遮拦的、直接的指责之中,他心底忽然涌现出种名为愤怒的情绪,横冲直撞地溢出来,他甚至不知道他愤怒的是哪一句。
糊涂又难过地大声驳斥了文嘉的最后一句:“我没资格吗?!”
席林有点委屈地吼出来,从想起纪惟舟,不,从他看见自己的曾经居住的地方被弄成那个样子、看见自己留下来的日记的时候,这种不满、愤怒就已经压在心底很久很久。难道他过得很好吗?
难道他拥有多么多么完美多么多么幸福的人生?
难道他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的同时,就没有失去什么吗?
那为什么他会像现在这样。
第44章 我要跟你离婚
席林吼出一句,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他死死盯着文嘉的脸,越来越觉得难过、委屈,他原本没想觉得难过,也没想觉得委屈,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让所有的事情都画上句点。
可文嘉的话却像导火索一样将他所有的不满全部都引了出来。
席林努力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反复起伏的胸口平静下来,低声嘶哑地说:“难道是我不想伤心,难道是我不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你觉得像我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像我这样找不到方向,像我这样永远都泡在巨大的未知里被别人推着走很幸福?”
他说着说着,有点儿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席林抬眼望着文嘉,看着他,脸上飘着浓重的迷茫、不解,似乎是在向文嘉追寻一个答案,想要让文嘉来论证他过得有多么“幸福”,他继续说:“我24岁就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害死纪惟舟……”
“文嘉,你觉得我死了吗?”席林记得他很久以前问过文嘉这个问题,那时候他觉得和纪惟舟待在一起,生活与常人无异,就像是活着一样。
可席林现在觉得,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活过,他的生命是从死后开始的,因为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烦恼、过去,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因为他可以从纪惟舟的身上,汲取并学习到什么叫人的情感。
在他生命终结之后,他终于活过来了。
而这份二次生命,却又好似随时随地会招招手离去。
即便是这样,他难道没有资格吗?
文嘉稍微冷却下来些许,倚靠着墙不说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片刻后,他没有选择接席林的话,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文嘉试图以另一个角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席林,如果你是我的话,如果面临今天这种选择的人是你的话,你也会想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