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他给席林打电话,席林没接,他又发送了一条信息通知席林自己回去,说他不会等他。
席林被架到医院病房里的时候,纪惟舟刚走没多久,地上残留着混乱的陶瓷碎片,踩上去吱吱作响。
纪敏见到他时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怨愤,席林被人架着,略显无辜地看着他们俩,最后把视线落到了纪真章身上。
说来这不是席林和纪真章的第一次见面,上次他和封晋要结婚的时候就见过。
上次纪真章还没有现在这么苍老,短短的几个月,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很多,仿佛整个人都在加速衰老。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注意到,但席林能够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阳气在慢慢衰弱,也许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纪真章头也不抬,淡定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喉咙:“我倒是没想过,这种事情居然还能有第二次。”
纪真章也不跟人绕弯子,开口问:“你连着盯上封晋、纪惟舟,一次说是喜欢,两次就是纠缠,说到底不就是看上了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不要再来纠缠。”
席林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节总是发生在他身上,他结了四次婚、总有人来找他,说自己可以给他想要的,让他和对方离婚,这次更过分,甚至是二进宫。
老态龙钟的、没几天可活的老头,于他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价码可开。
他想要的不是金银细软,虽然席林也很想爱财,可他很难再找到像纪惟舟这么有用的人了。
席林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什么要的,我就是看上了纪惟舟。”
纪敏没有忍住嗤他一声,幽幽道:“你眼光真够差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你就是看上了小晋,可你还不是等他一死就急着攀上纪惟舟了吗?你看上的究竟是他、还是纪家,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句难听的,你要是真的这么邪门,如果纪惟舟死了,你难道不会再去眼巴巴地找下一个?你怎么对小晋,未来就会怎么对纪惟舟,你以为我们不清楚?”
席林叹了口气,感觉和她总是讲不清楚,只能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我不喜欢封晋,如果你当时不骂我我可能就真答应了,但现在我就是想要纪惟舟,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换。”
听他提起上次,纪敏脸色难看许多,经席林这么一比较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真章冷不丁地出声:“你觉得你对纪惟舟来说有什么意义?他现在用得上你,就把你带在身边,等用不上你的时候,就会把你一脚踢开。你在对他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
“纪惟舟这种人自私自利,所有让他觉得不顺眼、不开心的东西他都要连根拔除,他小小年纪就会撒谎,下手没轻没重,会把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人推进泳池里,如果大人来得迟,根本就轮不到你和封晋结婚,封晋早就该死了。”
“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等着我死,他的父母死了,难道他真的很伤心吗?纪惟舟只是愤怒。一个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抱有怜悯之心的人,你在指望他能够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多么深刻的感情?”
纪真章的语气轻飘飘,骤然又变得用力且凶狠,他口中纪惟舟让席林觉得很陌生,在他眼里纪惟舟是个重感情的人。
可纪惟舟究竟是重情还是寡义,席林都不在乎。
席林在乎的只有纪惟舟能给他带来什么,他根本不在乎纪惟舟会不会对他有感情,不在乎纪惟舟是否真心实意。
只要能让他舒服、让他想起自己是谁,眼前的人是纪惟舟、赵惟舟、李惟舟还是席惟舟都无所谓。
纪真章说得不对,纪惟舟也许是个自私的人,可席林也很自私,反正他也不是很纯粹,也许未来有一天纪惟舟会被他克死也不一定。
这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席林说:“你话还挺多的,我对他有什么意义都无所谓啊。”
“不管纪惟舟是什么样的人,我都选他、不选别人。对我来说没有人比纪惟舟更好了,我找不到第二个纪惟舟,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他离婚的。”
似乎是想起和纪惟舟结婚的艰辛,席林默默又补充了一句:“纪惟舟很难追的,我真的不会跟他离婚的。”
说完这通震撼人心的“表白”,席林有点着急下楼去找纪惟舟,免得纪惟舟真的不等他、开着车走了,他就没有顺风车可以坐了。
“我要走了,纪惟舟说我要是乱跑就自己回去,到时候没加热坐垫可以坐了。”席林要走,还没动两步,两个比他高出不少的人就直直堵在他面前。
席林:“……”
席林扭头对着病床方向坐着的两个还没缓过劲儿的人说:“我要走了,让我走。”
“没人准你走!”纪敏咬了咬牙,她替封晋觉得相当不值,弄了半天,她儿子还把命给搭了进去,就为了席林这么个人,“话还没说清楚呢!”
“说得还不够清楚?”
纪惟舟的声音蓦然从门外传进来,他直愣愣地推开门,冷声反问,他突然折返,最意外的是席林。
他以为纪惟舟绝对会说话算话,自己直接走了,他迅速从那两堵人墙中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窜到纪惟舟面前:“你没走呀。”
纪惟舟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那你都听到了吗?”席林又问。
“听到了。”
席林说:“高兴吗?”
席林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纪惟舟没有回答,握住席林的手腕,对着里面的人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纪惟舟沉着脸、拽着席林下楼,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
纪真章对他的评价就像是一根刺,突兀地扎在他精心构建编织出来的外壳上,让纪惟舟觉得万分愤怒。
直到席林又问他:“纪惟舟,你高兴吗?”
纪惟舟看着已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席林,他像在讨要奖励一样,兴致勃勃。
在这瞬间,纪惟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席林是他的“妻子”、合法伴侣。
席林居然真的爱他,不可思议。
纪惟舟顾左右而言他:“把安全带系好。”
第13章 合格不合格的回答
他们的新房是栋独立别墅,还有配套的庭院,后院还有个游泳池。
纪惟舟刚回国没有几个月,席林又刚搬家,两个人行李都不多,又睡一间房,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实在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
晚上,纪惟舟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手机,席林洗漱完后熟练地爬上床,直直地奔着纪惟舟去,下意识要靠在他身上。
“又要干什么?”纪惟舟问他,“天天睡着的时候黏在别人身上还不够,现在还没睡着也要黏。”
席林又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睡衣乱糟糟的,哦了一声:“你不喜欢。”
“我应该喜欢吗?我平时都一个人睡觉。”纪惟舟动动手指翻了页小说,“没经验,习惯不了。”
“你不喜欢你直接跟我说啊,”席林摆出副善解人意的姿态,伸手戳戳纪惟舟的手,“你不喜欢的话我就等你睡着了再睡,这样你就不知道了。”
纪惟舟瞟瞟他:“你能撑得到我睡着?”
他观察过席林,发现席林待在他身边的时候防御指数太低,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现在更是养成了个“坏习惯”,爬上床往他身边一拱,没两秒就睡熟了。
纪惟舟都不知道席林这么能睡。
他甚至怀疑席林跟他结婚是因为有睡眠障碍,得了所谓只有靠近纪惟舟才能睡得踏实、睡得香的疾病,所以才千方百计地靠近他又离不开他。
而不是单纯地喜欢他。
“可以,”席林信誓旦旦地表示,“我可以很长时间不睡觉。”
纪惟舟对着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今天要是睡得比我晚,你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过去半刻钟,席林依偎着纪惟舟的肩膀睡着了。
他的呼吸绵长、均匀地打在他的胳膊上,隔着衣物都把那里熏得热乎乎的。
纪惟舟已经习惯了,将床头的灯拍灭,也躺下来。
他辗转反侧很久,没有睡意,又摸索着从床上起来,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去。
这栋别墅很久没有住人了,记忆中露台上的绿植也早就没有了,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
白天的事情总是萦绕在纪惟舟眼前,席林掷地有声的声音也历历在耳,纪惟舟指间火星忽明忽灭,他真是不明白席林。
纪惟舟在露台待了有一段时间,等身上的味道都散干净,他才重新回到房间里去,室内亮着盏昏黄的小灯。
席林的身体很薄,纤细颀长,白净的脖颈露在外面,敞开的睡衣领口下是突出的瘦削的锁骨,身体随着呼吸一点点起伏。同时,睡姿也很不雅。
尽管如此,纪惟舟还是不受控地想起很久之前做的那场有关于席林的梦。
纪惟舟重新躺上床,席林就像身上安装了磁铁似的,下意识地拱了过来,他嘴唇轻轻擦在纪惟舟的脖颈上,像羽毛似的飘过。
纪惟舟的视线不由自觉地锁定在席林的嘴巴上。
他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小洞。
尖锐的唢呐声响起,铜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行人排成长长的队龙,在锣鼓喧天中摇摇晃晃地前行,队伍龙头处一人策马而行,马蹄声淹没在乐声中。
不远处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大火卷席整座宅邸,四周有人惊叫走水,黑暗中寒光凌冽,溅出满地鲜血。
熟睡的人刹那间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的瞬间浓烟灌入,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里衣早已被汗浸透,门边一角不知不觉早已被火舌卷上,木头烧得噼啪作响,他一边咳嗽着,顾不得别的,拖着架上的铁剑将堵死的门劈开!
他赤脚狂奔,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处他刨出来的小洞钻了过去,主院千疮百孔,只剩满地鲜血和滚滚浓烟。
粘稠的血液从未知的地方流到他脚边,觉察到脚底湿漉漉时,他没甚出息的腿软啪嗒扑在地上。
他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像是被人用刀捅破了胸口,四处走气才能发出的诡异的声音。
平日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府邸此刻静悄悄的,唯有道脚步声在逼近他,一股由内而外逼出的恐惧一点点侵袭着他全身。
他素日不学无术惯了,诗书礼乐不曾学出过什么门道,武学更是天分平平,就是他方才用剑劈开那道破门,都能令他在逃生之余沾沾自喜一番,感慨他颇有大侠风范。
若真是大侠也好,可偏偏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斗鸡赛马喝花酒,手无缚鸡之力,从前最为过分的时候更是吃饭都用不着自己抬手,只需挥挥手再张张口,他便什么都能有了。
可现下他不雅地跪趴在地上,两股战战,尝试几次爬起来未果,哪有半点平日的风采。
他内心哭笑不得,恨不得用两只手在地上刨出道土坑将自己就地活埋,也胜过让别人看自己笑话的好。
最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前不远处,火光冲天,他身体止不住地打颤,还是没什么出息地、哆哆嗦嗦地抬头。
领头人衣着一身黑色劲装,慢条斯理地将夹在臂间的长刀抽出,上面殷红的血液被拭去,冷光重现。
“锵——”
长刀入鞘,黑衣男子冷眼望向他,问道:“你叫什么?”
他欲哭无泪地哼哼两声,哀哀戚戚道:“我没叫啊。”
男子抬手示意,接过名册,名册上宅邸中共计一百八十一人,方才清点尸首时也共计一百八十一具,并未错杀少杀。
身旁之人凑上前与他耳语:“大人,这位我认识,是年初从玉京赶来投奔的,是赵知县的远房表亲……今日算他倒霉,不如杀了以绝后患,到时候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多出一具也没人会细数。”
“不杀,”黑衣男子静声道,“既然是从玉京来,就差几个人把他送回玉京。”
他小命得保,听见玉京二字又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喉咙似想咯血,却只能生生忍着,等望着领头的男子远去,这才在一片血海火海中稀里哗啦地吐出来。
“我不想回玉京……”他白着脸犯嘀咕,闻到腥臭的血味,惨白着脸又吐了一次。
他被架着拖出赵府,府外列着一条长龙、为首的男人再次翻身上马,唢呐声再起,弄得他两耳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