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昔缘
第87章 先爱者发疯(7)
现今虫族很少完全虫化。
远古距今,虫体征战星海的他们,在侵略文明中融合文明,终于学会了体面与优雅,基因进化将身体型态归束并靠近于最高人形进化体。
只有殊死一搏的时候,虫族才会选择完全虫化。
伊夫尔陷入沉默。
殊死搏斗总是伴随着壮烈,在前线战场上混迹了多年的亚度尼斯君主,微微低下的额角弧度,表达了他最高的敬意。
风沙卷过那一瞬,仿佛与战场交映,拉出了他最真实的高大身影。
他掉过头转过身,向回走去,沙土在他脚下凹陷。
一直没等到小雄虫回答的阿德林努力倾听,然而身边没有声音,一直比较活泼的小雄虫,在某一瞬突然沉寂。
连吞吐的呼吸也随之静默。
仿佛身边那个活泼的小家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默默伤心。
阿德林抿唇,唇瓣边缘绷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可眼前一片黑暗的世界,甚至不能让他立刻找到小雄虫。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询问,而是安静等待。
直到手臂传来拉扯感。
阿德林敛眉跟上,心中测量着距离,发现他们在一步一步地向回走。
当脚步停下的时候,周围黄土扑面的厚重感也达到了顶峰。
呼吸被蒙上一层沙的怪异感。
伊夫力在一块嶙峋凸起前站定,伸手抹去上面厚厚一层黄沙,他低头,看着凝块的黄沙在手指间碎成了细沙。
眼前虫族的遗骸堆积成了密集石林,高至十几米,低至脚边石块,他们一路走过来只向前看,竟然丝毫没注意到,这路边被黄沙蒙住的过往。
伊夫力身为亚度尼斯军主,星海战场的前线于他而言就像是回家,他在星海驰骋多年,多少同族死在眼前,心已经坚硬到了冷漠的地步,却在此时,莫名被荒芜浩大的旧日坟场所感染,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空寂的环境中,这一道声音再轻,在阿德林的耳朵里也无比清楚。
出神间,手指被很轻地捏了捏。
温度隔着皮肉相触。
伊夫力怔了下。
耳边一并传来雌虫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伊夫力转头去看身边的雌虫,这次带了些打量。
对方早就换下了身上那身破损军装,新的战斗服饰简洁干练,腰线束得很紧,不声不响站在那的时候,就像是个雕刻精致的雕塑,身上的气势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戾气,披着一层虚浮的温和皮。
雌虫生来向往战场,他们作为初代的侵略者,即使保护多年,对于某些东西始终无法剥离。
如果对方知道,他正处在虫族遗骸的包围中,会是什么心情,是害怕还是兴奋?
伊夫力这么想,却没有心念所想的那些体贴。
他将所有见到的东西告诉雌虫,石林虫骸、文明遗迹、镜面天空……
伊夫力弹掉手中沙土,幽幽叹气,“阿德林哥哥,这里好吓虫啊,连天空都被戳破了。”
正要抬头打量雌虫是个什么反应,身体却已经被涌入了另一个怀抱中,一扭头,嘴巴几乎能碰到雌虫的脸,细密的陌生气息涌入鼻腔,伊夫力微微瞪眸。
那双年少期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桃花眸愈发圆身。
还没怎么样,眼睛又被一双手捂住。
阿德林紧张出声:“别怕。”
他一边护住害怕的小雄虫,一边为现在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而烦恼。
真是没用啊,周围什么都看不到,简直无法想象一个还没长大的小雄虫,突然发现身边一路走过来的,竟然是尸林时,会留下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被雄虫精神力特别脆弱,非常容易留下创伤的固有印象所左右的阿德林,心里已经开始考虑,出去就给小雄虫寻找最好的心理抚慰师。
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伊夫力仅仅纠结了几秒,很快就心安理得的丢掉脸皮,伸手拍拍雌虫肩背,语气可怜兮兮,“是啊,阿德林哥哥,我好害怕。”
他懒洋洋靠在雌虫肩膀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然而视线幽深无比,遥遥地看向那无数宛若石头的虫族遗骸。
“阿德林哥哥,你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突然被整个抱起来的伊夫力,瞳孔骤然缩紧,失重感袭来,他茫然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雌虫,无法接受自己被像虫崽一样抱起来。
阿德林对隐隐在炸毛边缘的小雄虫心情一无所知,他还在出声安慰:“我们这就离开。”
雌虫弟弟在这个时候,害怕是要挨揍的。
但是雄虫弟弟是不一样的,要呵护着来。
阿德林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是个较弱的小雄虫,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绝不会表现平静地又走回来一探究竟。
关心则乱,雌虫难免手忙脚乱,怀里的小雄虫突然变得滑不留手,他一时竟然抓不住。
伊夫力脸色涨红,到底还是要脸的,一下就把自己从雌虫怀里拔出来。
原先残留着几分坦白年龄的心思,在经历过这一遭后,彻底没了。
伊夫力:他绝对不会主动承认!
该死,早知道就不报真名了!
“走走走,我们快走吧。”
一个虫族旧战场,也没什么好看的。
虫族打过仗留下虫骸的星球战场多了去了,伊夫力即使察觉到这一个可能不太寻常,也没有多少时间去仔细探查,这地方之后建立空间坐标,有的是专门的后勤部队过来负责。
雄虫拉着雌虫的手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留在身后,还有无数的虫族遗骸。
从最高处向下看,他们全部背对城市遗骸,正面朝向看不到的敌人,最后用唯一能留下的尸骸,铸成最后一道护城墙。
谁也不知道,十年百年亦或是千年之前,这里最后一场战争,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探索过往的两个虫,现在却都没时间停下脚步。
午夜零点降临,转瞬就是第六天。
今天休息前的小雄虫很安静,直到很久,对方也没发出声音,等到阿德林恍然回神,才发现他竟然一直在等着小雄虫像是往日那样,睡前语调欢快,朝他问出许多东西。
还是被吓到了吗?
阿德林低低出声:“伊夫力?”
小雄虫呼吸都没乱一下。
睡着了,能睡着就说明没被吓得太狠。
若是阿德林没有失明,此时抬起眼睛,就能清楚地看到伊夫力大睁着的双眼。
明明睁开与闭上没有区别,眼睛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但是伊夫力始终睁着双眼,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才漫不经心地向身旁瞥了一眼。
伊夫力没动,却在心里回了句。
我在。
次日十二点。
天色再次轮换。
正触摸城市遗迹的阿德林垂下的眸子一顿,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缓缓眨了下眼。
如果说之前眼中的世界像是三层布匹蒙住眼睛,看不见世界是什么样,只能在黑与白之间感知外界光线的变化,那现在蒙住眼睛的三层布,变成了两层。
阿德林隐隐约约间,竟然可以看到东西轮廓的边缘,模模糊糊的,比完全的失明还要伤眼睛。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小雄虫,模糊的世界中,对方似乎是蹲在一块巨石上,整体成了一个灰色的色块,在超含糊的视觉反应中,彰显着微弱的存在感。
如果养一只虫崽,会是什么什么心情?
伊夫力身后尾勾懒洋洋晃动,他的视线扫过建筑内部,高高坐在巨石顶端,双腿晃悠,低头看着下方认真摸索的雌虫,眨了眨眼,张口就是:“阿德林哥哥,你有发现什么吗?”
他偷懒不想动,四下扫荡的眼睛,却将周围一切看得清楚。
伊夫力却不知现在他在雌虫眼中,已经从小野虫崽变成了大野虫崽。
他首的那个瞬间,更是没有注意到雌虫轻微仰头的动作。
本该是个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瞎子,在某一个片刻,却极为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哪怕只是轮廓,阿德林也隐约感到到几分不对应。
口头上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的小雄虫,一个不注意已经爬到了那么高,仰颈的弧度太大,可想而知那份高度。
他都怕小雄虫摔着。
虽然对方看起来,一点没有要怕的意思。
“我看不见,你要来帮帮我吗?比如,站在我身边,当我手指摸过那些东西的时候,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伊夫力低下头,发觉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循着声音抬起头,正朝着自己看过来。
伊夫力晃了晃腿:“可以。”
他一跃而下,脚步又稳又平,凑到了阿德林的身边,语气盎然:“你想知道哪一个?你手底下的?”
雌虫扭过头,在他的视觉中,伊夫力只是一块单纯的色块,刷地一下从上移动到下。
阿德林指尖摩挲遗迹城市表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微微垂下眼,他晃动的眸光,像是在看着伊夫力又像是在看着其他方向。
“你是直接跳下来的?”
他伸出手。
另一只比他小一号的手托住了阿德林的这只手。
伊夫力昂首,“并不算高,我就直接跳下来了。”
不高吗?
阿德林在心中丈量着刚才视觉感知中的那份高度,扬起的眼睫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