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昔缘
现在他们从洞窟向外走,伊夫力手指摸过周围凹凸不平的山壁,本该坚硬的石体哗啦啦碎成了渣子。
这个世界,仿佛被时间抛弃。
明明还能隐约看出旧时的轮廓,却会在触碰的瞬间,化成沙子从指尖溜走。
出去的路比伊夫力想得要长。
他吹掉手上的沙子,“阿德林哥哥,你是抱着我进来的,还是背着我进来的,我重不重啊?”
伊夫力脚步轻快,追到了阿德林身边,越过对方的半个身体,被感知敏锐的雌虫瞬间捕捉。
阿德林按着小雄虫的脑袋,将小雄虫往身后藏了藏,“躲在我身后。”
哇,他摸我头诶。
伊夫力别开脑袋,唇角笑意却淡了点,“阿德林哥哥,你似今年多大啊?你完成什么任务啊?你的队友呢?”
细软的发丝绕开手指,猫一样从掌心溜走,阿德林绷紧手指,关注周遭环境的注意力又有片刻分神,他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能护好身后这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小雄虫吗?
“我?今年二十七。”阿德林好久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报自己的年龄,不该和一个十二岁的小雄虫说太多,但是对方兴致勃勃开口,不回应又太冷淡。
幼时到现在,阿德林一心想要争到氏族少主的位置,等到从少主当上家主,军衔也高至上将,他满脑子还是想要氏族的未来,现在虫族气氛诡异,他要拿到更多筹码,才更好地在未来可能爆发的变故中保证整个氏族的未来。
“阿德林哥哥?哥哥??”伊夫力又凑近了些。
走神的阿德林收回思绪。
过往就是那样平淡又紧绷,在这个任务之前,他其实已经准备与名单上多位雄虫阁下见面,为自己寻一位雄主了。
但与雄虫相处的难点,自然不可能去询问一个才十二岁的雄虫。
阿德林想起这些过往,失去焦距的双眼不起波澜,未来雄虫的痕迹,在他心里甚至没有身后小雄虫的呼吸重。
伊夫力探究道:“哥哥,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他的脑袋又从阿德林的身侧冒了出来。
阿德林又把小雄虫的脑袋按了回去。
“安静一点,这里很危险。”
语落,手下又是一空。
阿德林垂眸,感知对方的方向,终于确定:“你的闪避速度,很快。”
他向前伸出手,“牵着吧,你既然想走旁边,就要牵手,不然只能走后面。”
视力缺失无法很好地分析外界环境,对虫族来说活动上不会受到太多限制,但是战斗起来,就是致命缺陷。
但是捡到的小雄虫很不听话,既然不能很好地跟在后面被保护,那时就只好抓在身边时刻看管了。
阿德林平静心想。
伊夫力不动了,他低头看着准确递到身前的手,眉心一跳,反倒是向后退了一步,搭在腰上的尾勾一时不察,软软地向下散开。
这好像不太行。
伊夫力可以用着十二岁的身体伪装成任何性格,但是他确实是实打实的二十七岁,这要是真牵上去,不就成了老黄瓜刷嫩漆,故意占虫便宜?
阿德林察觉周围环境安静,小雄虫的呼吸也缓缓沉了下去,淡淡收回手,“那要好好呆在我身后。”
已经收到身侧的手,猛地搭上一只小手,对方迟疑着勾住他的小指,更像是习惯性地晃了晃后,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那阿德林哥哥,可要保护好我。”
呆在后面遇到事情太被动了。
伊夫力现在坚信自己就是十二岁!
阿德林很不习惯直接与虫肢体触碰,皮肤裸露着碰到另一个虫族的皮肤,敏锐的身体感知,甚至能在摩擦间滑过另一方的掌心纹路。
但是如今隔绝触碰的手套,早已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他忍着心理层面的防备感,默不作声向前走。
然而伊夫力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雌虫转瞬间的僵滞,之前的顾虑像是放屁,他轻快地晃晃雌虫的手,故意挨着对方笑道:“阿德林哥哥,我帮你看前面的路啊。”
呼吸体感都在凑近,但阿德林却奇异发现,对方的身体隔着最后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地晃悠,却是没有真的靠近。
他低应了一声:“嗯。”
伊夫力又感觉无趣了,他避开了些,手指就要从雌虫手中滑出来的时候,又被对方勾住了指尖,扭过头不用说话,意味却已经明了。
——不要乱跑。
前路昏暗,尘土浮动,突兀一道光线射入,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这里天亮了?”伊夫力几步上前,心里为这种诡异的天亮速度警惕,几乎是在几息的功夫,光线从淡到亮,瞬间完成了平常天亮起来时候的许多过程。
从凌晨到天亮,几个小时的时间消失,没有丝毫过渡。
心里想着事情,伊夫力兀自上前,而没有察觉外界光线变化的阿德林慢了一拍,直到反被抓着,身体跟着走了几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是么时候落到了后面,怔然地跟着走了几步后,他才回过神来,扯了扯伊夫力的手。
“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德林询问。
天亮了有什么问题吗?
阿德林心中微警,手上却微微使力,将小雄虫又给拉了回来,不让对方一下子跑得太快太远。
才一会功夫,手心却像是煨热了般,暖乎乎的。
伊夫力没退,而是将雌虫扯快了一些。
“天亮的太快了,你出来,这里已经到终点了,情况好像有点奇怪。”
伊夫力没看到自己降落时的地点。
不是荒土平原,要怎么说呢?更像是黄沙遗迹,大亮的天色覆盖压下,他第一次感觉天空过于干净,也不是多好的风景。
没有云波,没有色彩,亮起来的天空空茫且没有任何色彩上的起伏变化,只有一种格外纯粹的黄白色。
像是镜子,亘古不动。
不向上看,向远处看,也不再是之前一览无余却又看不到尽头的平原视觉,而是交叠起伏,嶙峋向前不知尽头有什么的石体?废墟?还是枯死的植物?
伊夫力将眼睛用到极致,努力看到尽头,结果一无所获。
被黄色沙土覆盖的世界,恐怕只有走近了,亲手拭去上面的封层,才能透过黄沙表面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在这样的世界,眼睛反倒成为了最重要的器官。
只有看到,才能分析获取。
雌虫超强的战斗本能,与各项感知,在这样的世界中,作用微乎其微。
伊夫力收回视线,扭头看向雌虫,只说:“这好像不是我最开始昏迷的地方,向上看没有裂缝上横生出来的平层,这里甚至没有一点竖直向上的裂缝痕迹,而且我没有看到当时的大地裂峰,这里也不是裂峰深处的平原。”
他回首向身后不见光的来路,眸色很深,却又轻飘飘收回,最后道:“阿德林哥哥,你好像走错路了。”
伊夫力看向阿德林,对方正蹙眉思索。
这是唯一可能出现的答案。
出来的这段路,本就长得不太寻常。
伊夫力手骨翻转,轻易就从雌虫手中抽出了手,他除了讲述不对劲的地方,没有一点多说的意思。
至于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环境,一个十二岁的小雄虫能知道什么。
谁知手指抽出,只留下最后一点手指尖的时候,一直表现温和平静的雌虫却顺着伊夫力抽手时带出的风,倏地向上一追,牢牢拧住了伊夫力的手腕。
不是牵手,也是勾手指,雌虫指尖压下的力道,透着蓄势待发的巨大力道。
伊夫力诧异无比,也不再天真含糊地笑,看向阿德林的视线冰凉又轻慢,似有若无地打量意味轻飘掠过,他压下情绪,开口困惑道:“阿德林哥哥?”
调笑的,不正经的,偏偏声音带着变音前的稚嫩,天然压下了这种语气本该拥有的浪荡风流。
“伊夫力,不要乱跑。”阿德林说得轻而缓,他表现得毫无异样,却从牵住伊夫力手开始,就隐隐带上强势,小雄虫奇怪的地方再多,他都能很平常地将其看作寻常。
因为,伊夫力确实是雄虫。
这一点前提不变,阿德林就能一直这幅态度。
这么个隐忍沉默的态度,简直不像是雌虫。
千年护佑给予雌虫们的底气,在眼前这个雌虫身上,简直散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
伊夫力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从阿德林的身上,掉到了自己正被拧住的手腕上。
他这个向来只会被雌虫们黑着脸轰走的家伙,竟然难得被一个雌虫抓着不让走。
这种歪曲事实的念头,伊夫力素来是个好手。
他笑道:“阿德林哥哥,你抓我这么牢,是准备到时候出去,也不会放我离开了?”
阿德林动了动脑袋,白色瞳孔精准看向了伊夫力,“你身份珍贵,哪怕有亲虫,也需要更多的保护。”
像伊夫力这样能自由控制尾勾的高等级雄虫,即使不被主星保护,也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保护势力,如果没有其他保护势力选择他,主星将是他唯一的去处。
虫族之上,众星捧月。
阿德林已经能看见伊夫力的未来。
这话说的,伊夫力都有些受宠若惊。
“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往回走,找到最开始的降落地点,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的线索,到时候就能回去了。”
然后他就可以先把这个雌虫给送出去,自己反身再进来。
伊夫力心道这个主意不错。
然而阿德林却格外遗憾地摇头,这瞬间,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情绪,终于不再隔着一层雾。
他叹气:“不能回去,我可以确信,自己没有走错路,我留下的方位标记没有变化,然而从踏出洞窟的那瞬间,脚下向外通的路,却已经不是我们进来的那条路了。”
阿德林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和一个年纪不大的雄虫说得这么细,但是总感觉,要是不说清楚,对方一定有的闹。
于是他又道:“现在我们再回去,说不定就又到了另一个地方,至于我们最开始待着的洞窟,或许还在原处,但是回去的路,不能保证还是我们出来的那条。”
洞窟也许是不变的锚点,但锚点之外的无数条路,正在时刻变幻。
这么想着,又不由生出来一点心悸。
阿德林把小雄虫往身边拽了拽,手指默不作声又抓紧了一点,“还好把你一起带了出来,要是留你一个虫在洞窟里,我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你。”
伊夫力原先只以为是阿德林是踏错了路,没想到对方是留下了方向标记的,那现在情况就复杂了,他们不能回头,只能向前,眼前的平静总好过身后不明情况的厄黑暗。
伊夫力点头:“确实,还好没把你一个虫留在洞窟里。”
不然到时候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找到这个雌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