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羡凡
事情具体从哪个环节开始出现微妙变化的，他记不清了，也不愿深想，只记得梁崇的话越来越少了。
梁崇以哥哥的角色进入他的生活，即使嘴上不情愿，行为上也一直在照顾。
但江天际跑得太快，渐渐地让人追不上了。
家族里的孩子并不自由，从记事起一直有需要达到的目标，一言一行都与家族紧密相连，容不得错误。
父母将孩子视如珍宝，将所有的心血倾注在他身上，一点小伤会让他们担心得死去活来，责备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一丝失误会让他们暴跳如雷，仿佛天随时会塌下来。
梁崇教会他很多，直到那个自己看着成长的人，变成了自己无法越过的山。
于是他开始憎恶那座山，从朋友到敌对，最后变成了仇人。
但他们之间真正的分歧点不是彼此，而是一位转学生。
这位转校生的脸在记忆里很模糊，记得是个怯懦的人，亚麻色的头发蓬乱。
他天赋高成绩好，但每天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孩子们嬉笑他是D级星来的野人。
没人知道这些消息是从哪来的，江天际看不惯，找到老师说明情况，老师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告诉他。
“天际，你们现在的阶段学习比较重要，大部分孩子并没有坏心，他们只是还不懂事。”
他觉得大人真的很奇怪，人也是在生长的，这些“不懂事”对于新苗来说是瓢泼大雨，他们明明知道新苗很稚嫩，会被打坏，但还是会笑眯眯地告诉你，长大就好了。
而且不是所有小萝卜头都是新苗，有些是坏田鼠，江天际讨厌自己现在生活的土壤，有时候想变成猫头鹰去吃田鼠。
语言暴力和孤立对于江天际来说没什么威胁，他每天想象自己是一只猫头鹰，把同学们分成小菜苗和田鼠，保护小菜苗，攻击可恶的田鼠，是他的职责所在。
但大部分孩子并没有这样神奇的思维，他们在这种环境里迅速枯萎。
那是一次郊游，他看见转学生在海边待了很久，刚觉得不对就看见他跳了下去。
梁崇离他很近很近，他看见转学生的动作，但是没有制止，就那么冷漠地看着他跳下去。
“我只是没救他，我也没有害他。”
那是梁崇当时给他的回答。
很多年以后，江天际再没提过这件事，反倒是梁崇始终无法释怀，他一直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可没有人质疑他是错的。
在一次争论中，江天际只问了两句话。
“他跳下去的时候，你是事不关己，还是窃喜自己又少了一个对手？”
“他告诉我，学院里关于我的传言是你做的，就像你对待他那样，是真的吗？”
他看见梁崇的脸色微微变了。
从那时起，世界隐约有了另一面的影子，但他偶尔也会想起过去。
“梁崇，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嗯……会变成很厉害的大人。”
但实际上，他们都在逐渐变成兽类。
某些家族在传承中更像是兽族，家族会养出最厉害的斗兽，他不必太有人性，一切都要恰到好处，作为合格的、最强的胜利者。
而当初那所学院里，有七成都是所谓的“贵族”，幼崽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应该是“兽”。
他们身上的稚嫩在逐渐褪去，等到身形有大人的影子时，童年那些幼稚的过家家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扎向对方的，不是纸做的刀，而是反射着冷光的金属。
他们的手不再圆润肉感，刚好可以握住对方的咽喉。
而现在......
偌大的擂台场地上站着两个人，四周竖起一道防御网，高台之上是教官。
今天来观战擂台的人是以往的数倍，在台下兴奋地吼叫。
有那么一刻，江天际觉得自己也成了困兽。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和厌恶，反而有些想笑。
他的目光朝高台的方向扫去，主位空着，但其他的教官基本上都来了，特援中较少出现的尤理和叶也在。
“准备——”
头顶的悬浮屏上出现了一个十秒的倒计时，这是他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梁崇身后的尾巴高高扬起，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霎，黑沉的腐蚀能量与墨绿色的闪电死死纠缠在一起，两股能量风暴相撞产生的冲击波猛地向四周蔓延。
防御网亮起深红警报，二阶能量防御网启动。
巨大的爆破声中，两道身影迅速朝对方逼近，没有任何试探和保留，攻势直指要害。
人群安静了片刻后开始骚动，高台上原本闭目养神的叶睁开眼。
“他们有仇？”
卫江明原本坐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后皱着眉起身。
“我下去看着，别出事。”
他打开教官权限，手指悬在“警告”按钮上，正欲发出警示，不远处却传来一声。
“不用管。”
凌空渺阔步而来，眼神朝擂台扫了一眼，径直走到卫江明身侧关闭他的权限。
卫江明犹豫着开口：“队长......”
凌空渺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说，卫江明想了想还是坐下了。
“快要到三阶防御的能量了。”有人乐呵呵地走上高台，“很久没见这种打法，我也来看看热闹。”
凌空渺侧目，颔首：“姜助。”
“姜技术员。”
众教官也纷纷打招呼，姜助笑眯眯地回应。
他并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师父是星盟的人，有传言说他其实也是星盟成员之一，但每回问起，他都笑着摆手，说星盟养老待遇一般，他才不去。
但联邦科技多次邀请，他也没去，只说喜欢Z01的环境，这里最有热乎气。
此刻，他站在凌空渺身后开口。
“这小子刚来的时候，没看出来有这股劲儿。”
姜助咂舌，嘟囔了一句：“不过这打起擂台的架势怎么那么像你，真让你给教坏了？”
银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晃，和它的主人一样冷淡。
姜助早已习惯他的性子，撇了撇正腹诽着“小大人”，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
“是我像他。”
第61章 小漂亮
最初的记忆里，视野总是局限于地面。
凌空渺记事很早，暴力的画面像是石块落入水中，激起大片的水花。
那片“水”尚且稚嫩，被强行唤醒后无法平静，他就那么战战兢兢地活着。
最为深刻的画面倒映在眼中。
一群壮汉粗鲁地抢走女人怀里的孩子，他们中有许多是半兽人，口中的獠牙尖锐。
有人拿起锁链往自己脖子上套，被人完全扯出去时，他看见满身伤痕的母亲。
女人银白的发丝和自己的发丝在空中缠绕一瞬，又迅速抽离，她很娇小，看上去像是一只精致的白色蝴蝶，美丽脆弱。
看到孩子被抢走时，她眼里闪过近乎锋利的冷光，和袖子里拔出的匕首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褴褛的外袍落下，露出一对小巧精致的耳朵，以及蓬松的大尾巴，她的兽形态非常漂亮，艳丽的火焰和血色相融。
没有故事里的救赎和转机，母亲的能力是精神系，兽形态也不具备攻击性，鲜血淋漓的她抱着凌空渺拼死逃脱奴隶的追捕，藏进一片无人的垃圾站时。
凌空渺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女王，他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她流着眼泪一直小声说着“对不起”。
他伸出手替母亲擦去血渍和泪痕，又埋头在她颈窝蹭掉自己的眼泪。
“妈妈，厉害，漂亮。”
他说话很吃力，努力拼凑着字句。
“爱，爱妈妈。”
他看见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似乎夹杂着开心的情绪。
凌空渺从小就比其他的孩子发育得慢，很少发出声音，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他知道那天她是想要卖掉自己的，只是在最后一刻后悔了。
凌空渺心里没有埋怨的情绪，他觉得妈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了疼爱和担心，有一段时间过得很难，他偶尔感觉妈妈跟自己一样，还像个孩子。
她总说自己笨，但实际上她干活的时候总有一种窘迫感，像是根本没有拿过那些工具，然后顺利将事情搞砸。
她银白色的头发非常漂亮，有时候凌空渺看见她独自坐在小破楼的楼梯上，珍视地梳着头发，口中哼着自己听不懂的小调。
她路过珠宝小摊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很亮，一步三回头，最后依依不舍地带着自己离开。
白皙娇嫩的手逐渐变得粗糙，她也越来越像一个妈妈。
有一天凌空渺把她的手揣进怀里，小声地问。
“妈妈，蒸蛋会变得滑滑嫩嫩的，那我把你的手捂热，也会变得滑滑嫩嫩吗？”
一滴清水落在自己脸上，他愣了一下后抬头。
“妈妈，为什么又哭了。”
“呜呜......渺渺，对不起。”她吸吸鼻子，嘟囔着道歉，“以后长大了不要像妈妈。”
“......”
凌空渺瘪瘪嘴，忍了一会儿后眼泪汪汪，他哽咽着道歉。
“呜......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不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