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你是怎么敢的?啊?你是怎么敢,将那些龌龊的心思,用在他身上的?你是强迫于他,还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迷惑了他的心神?”
闻敬渊猛地抬起头:“师尊,我……”
“你闭嘴!” 玄苍长老厉声打断他。
玄苍想起当初见到闻敬渊背后的狼纹,他就应该猜到的。
“此事,我自会禀明凌虚师兄,详陈原委。至于你,我会亲自将你带离太上宗。”
闻敬渊只觉得眼前一黑。
师尊要将他赶走,不要他了。
他可以被罚,可以被关,甚至可以被打,但不能被赶走。太上宗,悬雪崖,哪怕再冰冷孤寂,也是他这十多年来,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师尊哪怕再严厉冷漠,也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
如果连这里都不要他了,那他闻敬渊,身负罪孽血脉的余孽,又能去哪里?又还算什么?
而就在这时。
“玄苍长老!”
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前殿死寂而冰冷的气氛。
风亭瞳走了进来,他没有离开。
玄苍长老风亭瞳,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风亭瞳对闻敬渊的关心,最多不过是同门之间,因着一起出生入死而产生,比寻常师兄弟略深一些的情谊。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这两个人他们竟然是这种关系。
“风亭瞳,你说吧,若是他强迫于你?或是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你的心智?你说出来,本长老自会为你做主,严惩此等败类,禀明掌门,将他彻底清门户。”
风亭瞳听着玄苍长老的话:“长老刚才质问师兄,问他怎么敢同我在一起,为何不问弟子为何敢与他在一起?”
“弟子是自愿的。”
“自愿与他在一起,一切皆出于本心。”
玄苍长老:“风亭瞳,你终有一日,会为今日的话后悔的,后悔今日的轻率。”
风亭瞳却像是没听到玄苍长老那预言般的警告,非但没有退缩,目光依旧坦荡:“玄苍长老,您是长辈,按道,弟子不该僭越,更不该在您面前如此放肆。”
“但弟子想说,太上宗立宗数白年之久,门规戒律,弟子早已熟记于心,其中并无任何一条,明令禁止,同门师兄弟之间,情投意合,结为道侣。”
“弟子与闻敬渊师兄,两情相悦,并未触犯任何门规戒律,亦未损害宗门清净,妨碍他人修行,敢问长老,这有何不可?”
玄苍长老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是一顿,修真界道侣之事,本就寻常。
但这更让他怒火中烧,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门规上。
“强词夺,” 玄苍长老猛地一挥袖,“道侣?同门?风亭瞳,你告诉我,天下修士何其多,同门师兄弟又何其多,你选谁不行?为何偏偏偏偏要选他?”
“谁都可以,唯独他闻敬渊,不可以!”
这句话让闻敬渊觉得异常刺耳,原来在师尊眼里,他永远都是异类,是那个流淌着罪孽之血,注定带来灾祸的余孽。
连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在一起,都是不可以的。
风亭瞳:“为何他就不可以?长老,请您告诉弟子,师兄他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做了什么伤天害的恶事,让您如此厌恶他,排斥他。”
“是因为他的身世吗?是因为他是羲和氏族的后人吗?”
风亭瞳将那个禁忌的名字,直接抛了出来。
“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与他闻敬渊何干?他出生时羲和氏族早已覆灭,他什么都没做,甚至因为这份血脉,从小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他凭什么要为他先祖的罪孽,背负这永世的骂名与排斥?”
“长老,您担心他的血脉,担心他会给宗门带来灾祸。这些,弟子都能解。但弟子想说的是,将他关在悬雪崖,与世隔绝,也不能阻止魇灾的发生。”
玄苍震惊地看向风亭瞳:“你居然都知道了。”
“你不必再多言,此事我意已决,你们之间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
“我会将他带离太上宗。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从此以后,你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长老且慢!”
风亭瞳见他要动真格心头大急,张开双臂,将闻敬渊牢牢护在身后。
“长老,弟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您担心的事,弟子知道,但您有没有想过,将师兄关在这里,或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玄阴谷在搜寻被魇附身之人,甚至想要寻找羲和氏族的后人,意图不小,将他留在太上宗,集宗门之力,难道不比让他独自一人,要更安全吗?”
而就在这时,闻敬渊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师弟,看向玄苍长老:“师尊,我知道我身上流的是罪族的血,我或许当初就不该活下来,活着对您和宗门,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威胁。”
“我知道您讨厌我,从我进山门那天起,您就很少对我笑,很少关心我,总是冷着脸,对我要求最严,我都知道,可我不怪您,因为连我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师尊……”
“可是我也想要有人爱我,像其他师兄弟一样,有人关心,能有一个人,不嫌弃我的出身,陪着我,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闻敬渊突然跪下来,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又涩又哑:“……弟子愚钝,不堪造就,今愿自请被逐出太上宗。”
“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何事,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弟子,都绝不会拖累太上宗,更不会牵连师尊。”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泪就那么直直砸了下来。
玄苍长老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就那么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怒,也无悲悯,唯有那双向来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闻敬渊低垂的发顶,又像是透过闻敬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玄苍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真的亏待了这个孩子吗?
玄苍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飘着细雪的日子。
旧友托孤,他在凡俗界最肮脏混乱的街巷角落里,找到了闻敬渊,那时的闻敬渊,裹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一双眼睛在看到他时,警惕地亮了一下。
真像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却又只能呲着乳牙的幼兽。
玄苍给他吃了点东西,年幼的闻敬渊饿极了,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他,满是提防。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沾着碎屑的手在脏衣服上胡乱一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
玄苍只是抬手,凌空一抓,气劲便拎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他看着那双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报出那个名字:“羲和悬让我来找你的。”
“小叔……”年幼的闻敬渊瞬间停止了挣扎,脏兮兮的小手要抓向他抓住,“我小叔在哪儿?他在哪儿!”
玄苍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死了。”
“你骗人!”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小叔!”
直到玄苍将另一柄剑扔在他面前。
那是羲和悬的佩剑昭霁,此刻却黯淡无光,剑穗上沾染早已变成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那柄剑,然后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埋在冰冷的剑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小兽般的呜咽。
玄苍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心性早已淬炼得冷硬。
但那一刻,看着那孩子死死抱着剑,他竟有些不忍直视。
他不会带孩子,甚至很少与人这般近处相处。
凌虚师兄那时来看过,说这孩子根骨绝佳,只是身世坎坷,若无人引导,恐入歧途,不如放在他天枢峰下,由他亲自教导,也能与亭瞳那孩子做个伴。
玄苍拒绝了。
他哪里敢,这孩子身上流的血,背负的东西,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他不敢将他置于人前,更不敢将这份危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牵连到宗门与他人。
于是他把闻敬渊一个人留在了悬雪崖。
这里终年苦寒,人迹罕至,只有呼啸的风雪与永恒的寂静。
玄苍开始教他引气,授他剑诀,予他最基本的衣食,却鲜少与他交谈。
每次玄苍从外面回来,年幼的闻敬渊最初总是早早等在崖边,小小的身子在风雪里站得笔直,见他身影出现,眼睛会亮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师尊,努力想将自己新练成哪怕最粗浅的术法展示给他看,眼神里期盼。
玄苍大多只是淡淡扫过,说一句尚可,便离去。
后来那孩子便不再往他面前凑了,见他回来,只是远远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垂下眼睛。
那双黑眸里只剩下畏惧。
玄苍扯了扯嘴角,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跪在冰冷石地上无声落泪的青年,听着那句绝不拖累,胸腔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所以,”玄苍开口,“你现在是在怪我。”
“怪我当年,多事救了你。”
闻敬渊嘴唇翕动了一下。
玄苍没有给他机会,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闻敬渊,而是望向殿外茫茫的风雪,冷漠道:“这一切,你该怪羲和悬,怪他,都怪他死得太早,才把你扔给了我。”
“你若心有不平,若真有怨,便去怪他吧。”
说完玄苍再未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影瞬息间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风亭瞳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到闻敬渊湿冷的脸颊。
闻敬渊仿佛觉得死了一场,只有在风亭瞳身上才感受到了一点活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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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明天写更多!快点写完
第60章 他的师尊是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般被杀死的^……
闻敬渊没等来师尊的处置, 等来的是掌事弟子一道平静无波的传讯:玄苍长老已离宗,归期未定。
风亭瞳后来辗转听到玄苍临走前留下的那几句话,无非是斥闻敬渊心性有瑕, 不堪大用, 需在此地静思己过,无令不得出。
风亭瞳听罢,心想,这话说得也太狠了, 真是句句见血, 字字诛心, 不把人逼得去悬雪崖边转几圈, 都算闻敬渊心志坚韧。
难怪他想。
难怪闻敬渊在这儿一待这么多年,性子磨成这般模样, 孤僻,沉默, 换成谁被至亲师长这般言语淬炼过, 心里那点热气,怕也早就耗干了,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