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两人低着头,混在傍进城的人流中,顺利通过了城门守卫那敷衍的盘查,进入了扶虚城。
扶虚城不大,但作为方圆内最大的城池也算得上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虽已入夜,但不少酒楼客栈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还算干净洁的中等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在客栈一楼用膳时,旁边几桌客人,正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带着惋惜好奇。
风亭瞳本没在意,但城主,公子,怪病,高烧不退几个零碎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他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可不是嘛,都七八天了,烧得跟火炭似的,人事不省……”
“……请了多少大夫了,连百里外的赛华佗都请来了,扎针灌药,一点用没有!”
“……听伺候的丫鬟说,小公子嘴里老是念叨着有声音,别吵了,可屋里明明静悄悄的……”
“城主夫人都快哭瞎了,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唉,怕是撞了邪,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风亭瞳起初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未上心。
这世间怪病奇症多了去了,他一个剑修,对医道只是略通皮毛,也管不了这许多闲事。
可当听到高烧不退,总是听见怪声,寻遍神医无效这几个词在起来时。
这症状……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许多年前,在风亭瞳还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一场来势汹汹,让风家上下束手无策的怪病。
也是持续的高热,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最可怕的是,在那些昏昏沉沉的间隙,他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仿佛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是厮杀声,是兵刃交击的锐响,是愤怒的咆哮和凄厉的惨叫。
无数混乱充满戾气和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风亭瞳小小的头颅里横冲直撞,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他识海中交战,要将他彻底撕碎。
那场病来得凶猛去得也离奇。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在那个月夜,看了一场无声的剑舞之后,他的病,就奇迹般地一天天好了起来。
后来踏上修行路,风亭瞳才隐约明白,那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某种先天魂魄特异,或是他年幼与什么特殊传承,因果产生了不应有的感应,导致幼小的神魂不堪重负,险些崩散。
而那剑尊的剑意,带有镇魂安神,涤荡邪祟的功效,助他稳住了神魂。
扶虚城城主小儿子的症状和他当年的情况很是相似。
-----------------------
作者有话说:师兄根本没在意师弟把他拐到哪了。
第28章 抓住那团东西!别让它跑了
他们在这家客栈落脚, 目的并不单单是为了吃饭歇息。
客栈酒肆这类地方,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周边消息最为流通的所在。
南来北往的行人, 商人, 走卒和修士,都喜欢在此停留,交换见闻打探消息。
风亭瞳看似在安静地用膳,实则神识微散, 耳朵灵敏地捕捉着周围每一桌的低语交谈, 从柴米油盐的琐碎, 到附近山野的奇闻, 再到更远些的城池消息。
一顿饭的功夫下来,他听到了不少关于扶虚城本地风物附近特产, 甚至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谈,但唯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太上宗, 通缉令, 他和闻敬渊的名字。
看来那悬赏令还没传过来。
风亭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们在这里遇到的麻烦事就会少很多。
闻敬渊自然也察觉到了风亭瞳刚才片刻的走神,以及后来听到邻桌议论城主小公子病症, 他低声问:“师弟怎么了吗?你对那城主家的事很在意?”
风亭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涩口的粗茶:“我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症状与这城主家小公子描述的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意识模糊, 总说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在脑子里里厮杀打斗。”
“那要管吗?” 闻敬渊问。
风亭瞳沉吟了一下,他本意是尽快带闻敬渊去万药宗,但既然走错了方向, 又在此地遇到了疑似与他当年同源的怪病,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奇妙的牵引。
而且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个孩子。
“明日再看看。”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立刻应承。
两人用完膳各自回房。
本来闻敬渊是提出只要一间房的。
但风亭瞳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们两个大男人,出门在外若是只要一间房,在别人眼里会很可疑。”
闻敬渊闻言,低声嘟囔道:“可疑?外人只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断袖吧?”
在他看来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毕竟现在的修行界,他和师弟早就是一对了。
风亭瞳瞪了闻敬渊一眼,要不是他……算了,风亭瞳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闻敬渊看着他的背影,虽然心里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只是对于这么突然就离开了风家,闻敬渊还是有些异议。
他跟在风亭瞳身后,小声抱怨:“师弟,我们才在棉儿那里待了多久?我才只见了他一面……”
语气里充满了恋恋不舍和遗憾。
风亭瞳脚步不停,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要是再不带你离开,我娘指不定明天就能给我房里再塞个美人好让我留个孩子。
风亭瞳:“那你是跟着我还是要棉儿?”
闻敬渊立刻说:“跟师弟。”
那不就得了。
一夜过去,风亭瞳调息打坐并未深睡。
闻敬渊也在自己房里,翌日清晨两人早早起身。
风亭瞳最终还是决定,去扶虚城城主府走一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一来看看那孩子的病症是否真的与他当年相同,若有缘或可救治一下,二来城主府消息灵通,也能打听一下关于万药宗的路况。
他们退了房,按照昨日打听到的方位朝着城主府走去。
扶虚城不算大,城主府位于城中心,建筑气派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座石狮,透着一方之主的威严。
然而当他们走近时,却发现府邸门口并不冷清,反而聚集了十几号人。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修士,也有衣着朴素,看起来像是江湖郎中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特异服饰巫医模样的人。
众人低声交谈,或翘首以盼,但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风亭瞳和闻敬渊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混在人群边缘。
稍稍打听,便知这些人果然都是城主和夫人为了救治小公子,广发悬赏从各处请来的名医和高人。
报酬据说极为丰厚引得各方人士趋之若鹜。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朝门外聚集的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久等了,公子病情危重,实在耽搁不起,老爷和夫人说了,来不及让诸位一个一个地试了。诸位一起进府吧,无论哪位有真本事,只要能救下小公子,酬劳翻倍另有重谢。”
此言一出门口等候的十几号人顿时骚动起来。
其他人不再犹豫纷纷衣冠,提着各自的家伙,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大门。
风亭瞳和闻敬渊也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城主府内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气派不凡,但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氛。
下人们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就在进门时,因为人多拥挤推推搡搡。
风亭瞳察觉到旁边一个身形纤细的身影,似乎被一个急于往前挤的彪形大汉撞了一下,踉跄着向旁边歪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了对方一把。
触手所及是带着淡淡药香的衣料,风亭瞳侧目看去,扶住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浅绿色料子普通的衣裙样式简洁,背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装着瓶瓶罐罐的小包袱,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眼眸和光洁的额头。
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雅的木簪。
那女子站稳身形,微微侧身抬起头隔着薄纱,朝风亭瞳投来感激的一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异常柔和悦耳:“多谢公子。”
风亭瞳松开了手,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客气。
然而他这顺手一扶,却让紧挨着他身边的闻敬渊瞬间不开心了,然后他个人又往风亭瞳身边贴紧了些。
风亭瞳被他一挤,推了闻敬渊一把,低声道:“好好走路。”
闻敬渊脸上的不爽更明显了。
风亭瞳懒得他这莫名其妙的醋意,刚才那位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极其纯净的草木灵气。在周围这群要么是世俗大夫,要么是气息驳杂的修士中就显得格外不同。
他快走两步,与那女子并肩而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用闲聊般的语气,低声问道:“姑娘也是来为小公子看诊的?看姑娘装扮气息莫非是药修?”
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风亭瞳会主动搭话,她微微侧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柔和:“公子好眼力,小女子的确略通药石之术,算不得什么药修大宗,只是家中世代行医,传承了些粗浅的岐黄之道,无门无派。”
风亭瞳点了点头,表示解。
散修之中,也有不少身怀绝技之人。
风亭瞳又问道:“姑娘对这扶虚城小公子的病症,可有什么头绪?”
那女子闻言,语气坦诚,不带丝毫夸大和怯懦:“头绪谈不上,此症听起来颇为蹊跷,非寻常热症,小女子也只是听闻悬赏,前来一试,尽人事,听天命,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医者的坚持和悲悯,“既是一条人命无论能否治好,我自当竭尽全力。”
风亭瞳没有再问。
一行人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几重院落,朝着小公子所住的内宅深处走去。
空气里的药味似乎越来越浓了。
他们跟着前方管家的指引,穿廊过院来到了小公子所居住的院落。
还未踏入院门,一股浓烈到化不开混合了各种药材煎熬后产生苦涩中带着点奇异的腥甜气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沉。
这味道显然不是一日两日能积聚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