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从别处辗转听说,这星见微姑娘的算卦,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对着剑修便说前途无量但情路坎坷,对着丹修炼器师便说炉火纯青但财帛有损,总之,好话坏话各掺一半,听着玄乎,细想全是万金油。
自那以后,风亭瞳见到她就想绕道走。
果不其然,星见微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风亭瞳那避之不及的态度,视线在闻敬渊身上转了一圈,随即便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清脆:“闻师兄气度不凡,命格更是奇特,相逢即是有缘,可要让小妹为您算上一卦?不准不要灵石。”
闻敬渊本已随着风亭瞳的力道转过身,闻言,脚步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星见微,似乎真的在考虑。
风亭瞳拽他手腕,闻敬渊开口:“那我想问问关于我的姻缘。”
星见微眼睛一亮,像是来了精神,她也不拿龟甲铜钱了,只上下仔细打量了闻敬渊一番,又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发黑,几乎要甩手走人的风亭瞳,然后嫣然一笑,语气笃定:“抱得美人归。”
闻敬渊听了,认真地说:“师弟,她算得挺准的。”
风亭瞳:“…………”
抱得美人归?天底下谁不想?这也能叫算卦?
星见微笑眯眯地朝闻敬渊伸出手掌,五指纤纤:“承惠,五百灵石。”
闻敬渊:“……是否,太贵了些?”
五百灵石对寻常弟子来说绝不是小数目,足以购买不少修炼资源了。
星见微笑容不变:“童叟无欺,价格公道。我方才泄露天机,已是折损自身修为福缘,若嫌贵不给,或是赊欠,恐天机有变,后果概不负责。”
闻敬渊默默摸向自己的储物袋,显然里面的灵石并不宽裕。他看向风亭瞳:“师弟,是否……”
“不行。”
开什么玩笑,拿五百灵石去听一句废话?他疯了还是闻敬渊疯了?
闻敬渊看天人交战了片刻,真的很在乎那个卦象,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代表太上宗的印记。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星见微掌心:“以此作押,秘境结束后,拿灵石来赎。”
星见微掂了掂玉佩,入手温凉,灵气内蕴,显然不是凡品,她满意地点头:“成交,闻师兄果然是爽快人。”
风亭瞳在一旁看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评价闻敬渊这番操作:“蠢。”
星见微收好玉佩,心情颇佳,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转向风亭瞳,旧事重提:“风师兄可别这么说嘛,你当初让我算前程的时候,不也听得挺……”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极冰冷的杀意直冲她面门而来。
星见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再不敢多提当年半个字。
他们越往前走,闻敬渊见风亭瞳的脸色依旧沉着,闻敬渊不免在心里暗暗叹气。
师弟对他,好像哪里都不太满意。说话是错,不说话也是错,跟着是错,不跟着那大概更是大错特错。
星见微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几步,保持着既能随时开口,又不会太碍眼的距离。
她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幽深曲折的地下通道。两边的石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古旧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
走着走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掐指飞快地算了算:“奇怪……我怎么感觉,刚才过去的那几拨人,气息流动都朝着南方汇拢?可星髓兰性喜极阴,厌光惧阳,南方位火气偏盛,根本不是***它生长的环境啊。”
风亭瞳:“你说什么?”
天衍宗能跻身五大宗之列,靠的从来不是武力,他们这一脉,天生对天地灵气,山川脉络,乃至灵植宝矿的气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寻龙点穴,探宝觅珍,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只是这份天赋往往与强悍的战力成反比,导致他们常常需要依附或与人合作。
风亭瞳信她这话。因为这正是天衍阁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这种事上,他们很少出错,也没必要撒谎。
于是,三人调转了方向,与之前感知到的大部队人流,背道而驰。星见微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了中间。
风亭瞳与星见微谈好了条件:她负责凭借天赋感知,引领他们找到星髓兰确切的踪迹,事成之后,他们会在所得中,分她一样灵宝作为报酬。
寻常的丹药,灵石,这位天衍阁未来的掌门人显然看不上眼,她自己就能卜算到更好的机缘。
风亭瞳从灵戒中取出一枚戒指。戒指样式古朴,通体呈现深邃的暗蓝色,仿佛将夜空浓缩其间,戒面上镶嵌着一小块天然的星辰石,在幽暗的光线下,内部似乎有细微的星芒缓缓流转,散发出温和而纯净的灵力波动。
这是他在一次历练中偶然所得,虽非攻击或防御性法宝,但对温养神识,辅助静心凝神颇有妙用,更难得的是与天衍阁推演天机时常需沟通星辰之力的路子隐隐相合。
星见微接过戒指,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也乖巧起来:“都听风师兄的安排。”
三人沿着越来越阴冷,岔路越来越多的通道前行。
星见微走在中间,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岩层的纹路,偶尔还要停下掐算一番,调方向。走着走着,她忽然侧过头,目光好奇地在风亭瞳和闻敬渊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哎,二位师兄……你们之间,怎么隐隐约约,好像有红线相连啊?”
闻敬渊恨不得立刻拉着星见微,就这个红线的问题,好好畅谈上一天一夜。
风亭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拔剑的冲动,冷飕飕的:“……眼神不好,就闭嘴好好带你的路。”
星见微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转回头,再不敢多嘴。
这地下通道曲折得超乎想象,四通八达,岔路多得如同迷宫,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雕刻着奇异兽类的石柱基座。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那股陈腐的气味里,渐渐混入了一丝更沉,更厚重的土腥气。
闻敬渊观察着四周,眉头微蹙,低声道:“师弟,这地方格局越来越规,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窟,倒像是个庞大的地下宫穴。”
走在前面的星见微闻言,回过头:“这就是个地下墓穴啊。你们不知道吗?”
“墓穴?”风亭瞳道,“谁会知道这种事啊!”
他只听说小千幻境第三层是心境考验与宝物并存,谁知道还要钻死人坟。
星见微眨了眨眼,解释道:“星髓兰这种天地奇珍,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它只生长在陨落仙人的遗骸之上,吸食仙尸残余的菁华与尸气,历经漫长岁月,才能孕育而出。所以,有星髓兰的地方,必然有仙葬。”
风亭瞳听完,胃里一阵翻腾。
吸食仙人尸体长大的,他脸色白了白,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
闻敬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他的手臂,关切道:“师弟,你没事吧?”
风亭瞳皱着眉,强压下那股不适,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刚一摇头,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吸食尸气几个字,顿时觉得更想吐了。
他这边难受着,一抬眼,却见闻敬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眼神若有所思,甚至还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微妙。
风亭瞳本就烦躁,被他这古怪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没好气地道:“你看什么?”
闻敬渊被他这么一问,眼神闪烁了一下。
风亭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大叫不好。这呆子脑子里又在转什么见不得人的古怪念头?这人平时闷不吭声,可一旦想到什么自认为合但又绝对离谱的事情,就会露出这种又呆又专注,还带着点可疑红晕的表情。
他立刻反手抓住闻敬渊的手腕,将他往旁边带开两步,咬着牙警告:“你给我少说话。”
闻敬渊也没挣扎,只是眼神依旧有些飘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师弟,我只是想到,不是说怀孕的人,才会经常想呕吐吗?所以,我就难免会想一下。”
风亭瞳:“…………”
下一秒,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墓道里激起阵阵回音:“想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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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弟: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师兄:
第20章 你们该死
闻敬渊结结实实挨了风亭瞳一拳。
这一拳没带灵力, 是纯粹带着怒气的力量,砸在他胸口偏上的位置,闷响一声。
闻敬渊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处, 掌心下传来一阵钝痛,胸口都隐隐发麻。
风亭瞳打完,看也没看他一眼,绷着脸, 抱着自己的剑, 转身就往前方的幽暗甬道里走去。
闻敬渊放下捂着胸口的手, 默默跟了上去, 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再试图靠近。
星见微走在更后面一点, 将两人之间这微妙又僵硬的气氛看得分明,她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如同星见微之前所感应, 越是朝着这个与人群背道而驰的方向深入,空气中弥漫的灵力便越是浓重。
那并非寻常洞天福地那种温和滋养的灵气,而是沉甸甸威压, 隐隐透着孤寂与死亡气息的浓郁能量,仿佛有某种了不得的东西正在沉睡,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散发出的余韵,便足以让闯入者心生敬畏。
这确实是顶级天材地宝即将现世的征兆, 而且,很可能近在咫尺了。
仙人不会给自己置办棺木。
渡劫成功,羽化飞升,从此与天地同寿, 逍遥于三界之外,哪里会去考虑身后之事,更遑论为自己准备埋骨之所。
那么,能让一位仙人殒命于此,其躯壳历经漫长岁月不朽,甚至孕育出星髓兰这等奇珍,这位仙人生前的境界,陨落时的情形,恐怕都远超寻常修士的想象。
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不同,坚硬的岩石被一层柔软的东西覆盖。风亭瞳一脚踩上去,有些异样,低头看去,是一种从未见过暗红色的苔藓,毛茸茸的,在夜明珠幽白的光线下,泛着湿润诡异的光泽。
这其实是一种罕见的伴生灵草,名为赤血藓,有活血清淤之效,放在平时足以让低阶修士抢破头。但此刻,没人将心思分给它半分。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越来越浓重,几乎化为实质的灵压所牵引。
仙人之躯,本身便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天地精华。陨落之后,其尸身不腐,散逸出的能量足以滋养一方水土,化死地为生机。
恐怕这个小千幻境的第三层,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这异于外界的浓郁灵气,其根源,都来自于这具沉寂于此不知多少岁月的仙人之体。
甬道开始变得开阔,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幽冷仿佛月光般的清辉。
闻敬渊快走两步,握住风亭瞳自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师弟,握着我的手。”
风亭瞳手腕一翻,用剑鞘格开他伸过来的手,力道不轻:“别磨磨唧唧。”
他语气不太好,但仔细听,能觉出一丝紧绷。未知的前方,越来越强的压迫感,都让他本能地戒备。
他甩开闻敬渊,独自往前又走了几步。
甬道在这里形成一个拐角,那清冷的光源就在拐角之后。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拐角,看清前方景象的刹那。
异变陡生。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声音来自头顶的岩缝,脚下的赤藓之下,两侧墙壁潮湿的阴影里。
下一刻,无数道暗红色细长如指节,却速度奇快无比的影子,猛地从各个角落激射而出,直扑向走在最前面的风亭瞳。
那虫子通体暗红,近乎半透明,能看见体内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光的粘稠**,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锯齿的口器。
“小心!”闻敬渊的厉喝与剑出鞘的龙吟声同时响起,他几乎在虫子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掠至风亭瞳身侧,雪亮的剑光匹练般扫出,将扑向风亭瞳面门的数只红虫斩成两截。
被斩断的虫子并未立刻死去,断裂的躯体落在地上,依旧疯狂扭动,伤口处喷溅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溅落在岩石地面和赤色苔藓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冒出淡淡带着腥气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