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柿宴甜
他缓缓地说:“……不。一般没有悲伤。”
咨询师很快接话说:“就是这样,我们不要一直看着悲伤,让我们想象一下,把悲伤装进盒子里……它并不会消失,只是被装进去了,在你旁边陪着你,好不好?”
莫提雨停顿了一下,唇角勾得更深了:“你能听懂我的感受吗?”
咨询师怔忡一下,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悲切而关怀地看着他:“我能。我也失去过亲近的人……而且是至亲。”
“我也曾经历过灰暗的时刻,包括几乎是亲眼目睹我父亲在我眼前自杀……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仍然有办法从那种灰暗中振作,那就是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的宝宝……我要给宝宝做饭,我做了一顿饭,我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度过,然后生活就真的好了起来。”
咨询师双眼含泪。
“我还能拥有感受幸福的能力,至今我都觉得那是来自自我的恩赐……对了,你喜欢旅游吗?如果你去过最高的山,在辽阔的大地上吹吹风,那种感觉……心会开阔,你一下子明白什么是爱,那种浓浓的激动澎湃在你心中……那一天,我就这样站在辽阔的草原上。”
咨询师越说情绪越丰沛,站起来,如同演讲的姿势一般,展现着对旅游的感悟,那种自信和沉醉感来自她的躯体语言,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的确是一趟充满惊喜的疗愈之旅。
除了莫提雨。
莫提雨轻声问道:“您也这样给以前的来访者做治疗吗?”
咨询师从分享中被突然打断,不太适应地问道:“什么?”
“也就是说,你默认了那些共情过度,连口气都喘不了的孩子,那些精神力被打碎的年轻人,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花掉两年的工资,听你的创伤……而且是父亲自杀级别的创伤。”
莫提雨眼底的光清凌凌的,笑意仍然温和,但在咨询师看来,已经变成了凉薄讽刺。
莫提雨说:“我想我们的咨询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幸福。
“我的战友们一般不悲伤。”
他们也已经走过了雪原、草地和大海。
“更多的是遗憾。”深深的遗憾,为一切无法挽回的东西的消逝,为他们自己的消逝。
他们不幸福。他不幸福。
第10章 精神力检测器
“不,不,我觉得是有一些话我们没有说清楚,我想我们的沟通还可以加深,因为很多事情需要时间,我们再约定一次诊疗时间好吗?我给你加时到五十分钟。”
咨询师的沉醉迅速凝固,泪痕还停留在脸上。她的表情迅速转变为一种尴尬、受挫和被冒犯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也很快地消失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恢复了她赖以为生的、镇定自若的职业性怜悯。
“莫先生,我理解你现在有很强的防御心理,这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你发现了吗?正是这种抗拒的反应,说明你需要我的帮助。”
咨询师的微笑重新变得自信而大方:“这么多年我帮助过很多创伤后的向导……大家的反应在一开始,都和你一样,但最后都在我的帮助下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莫先生,你是我见过共情能力最强,却也最缺乏基本情感反馈的向导。你的问题根源或许不在于创伤,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幸福和连接的抗拒。”
咨询师拎起她的背包,款款离开前,笑容仍然包容和温和,“祝你好运。”
一个房间之隔。
咨询师对军部人员耐心阐述着,她的眉毛深深皱起,仿佛也在尽心尽力地为这个病人感到忧虑:“他的态度非常抗拒,这足以证明他已经病入膏肓。”
“这类病人拒绝接受帮助,连我这样的经验和沟通都无可奈何。”她轻轻叹气,“我想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我来了,他的确是……无药可救。”
……
窗外又开始下雪。
莫提雨在玩他的精神粒子,他低垂着眼睛,浅色的灰眼睛静静地凝视这些很快就消散的粒子,指尖张了张,捏出一只小黑猫的形状。
这种时候他往往看起来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说是闲适,床头的仪器滴滴运行着,发出蓝光。
莫提雨披着衬衣,微微仰头靠在床头,过一会儿才能完成一个动作——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按一下呼叫按钮。
那边很快接通了,是顾浪的声音:“喂,提雨。”
莫提雨愣了愣。
他没有出声,于是顾浪不得不问道:“提雨,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送来。今天我路过,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
莫提雨说:“我找我的看守订了报纸,我需要看一下。”
听见他这句话,顾浪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要这个啊,这有什么,我马上买了叫你送来。对了,你现在醒着是吧,我有话跟你说。”
不等莫提雨回答,顾浪就挂断了通讯。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走了进来,刚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莫提雨仍靠着床头,还在玩他的精神粒子。
他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出一处不缠绷带的地方,衬衣也只是很随意地披在肩头,露在外边的指节消瘦苍白得吓人。
比起之前见到他的那一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顾浪已经听说了心理医生来过,他憋了憋,仍是没有憋住,只是皱着眉头说:“你说你是何必呢。”
莫提雨眉头轻轻挑起,淡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顾浪磨了磨牙。
他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早一点收收心,对慕予好,你也不必弄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大家都不开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们都不敢让慕予知道你的情况,他听了又会伤心。”
“不过你的精神力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听人说状况挺不好的……”
“你说那个啊。”莫提雨低着头继续摆弄他的小黑猫,想了想,口吻淡淡的,“倒是没事。”
“那就好。”
顾浪看着莫提雨,和以前一样放心,但是这一次却总有一种毛毛的感觉袭上心头。
那种感觉就是莫提雨的眼睛里完全不再看他,也完全不再看任何人……但仔细看那双淡色的眼睛,又只会觉得自己多疑,毕竟莫提雨从来都是这种性子,懒散,冷淡,沉默。
顾浪早习惯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友谊,也习惯了莫提雨的位置在他之上。
在学校里,莫提雨永远压他一头,论家世,顾浪更没有那样的后盾,可是命运让他们从小相识,又一路相伴。
每一次莫提雨把白慕予抛弃在家里,白慕予一个人的时候,顾浪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神情——那种细密不化的忧郁感和故事感,好像有无穷的话藏着没有说。
在他因为永远赶不上莫提雨而悄悄沮丧的时候,是白慕予主动鼓励他,并且真诚赞美了他身上的闪光点。
顾浪想不出任何理由,莫提雨不喜欢白慕予,因为所有人都喜欢白慕予。莫提雨看不见白慕予的灵魂,他可以看见。
那么多人都可以看见白慕予,偏偏莫提雨看不见。
白慕予配得上世间最珍贵、独特的一切,只有莫提雨不愿意给。
这就是故事的原貌。
但那种毛骨悚然的,直觉一般的感觉迟迟不散。有一瞬间,顾浪好像看着莫提雨的眼眸,几乎开始觉得……莫提雨好像没错。
但如果莫提雨没错,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主动反抗?他为什么不可以和自己的兄弟推心置腹?
那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不是吗?故意弄出伤口,好博得所有人的关注?不然莫提雨想要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这些念头几乎没有成形,极快地消散在潜意识的深海中,最后化作冷冷的劝诫。
顾浪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白慕予会多伤心?他多爱你啊。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继续这么放任自流了——心理医生说是你主动抗拒治疗,对么?”
缄默。
只有淡色的眼底,淡淡的笑意。
莫提雨说:“开学的第一课。”
顾浪愕然:“什么?”
“我们接受训练前的第一课,老师问我们一个问题。”莫提雨注视着他,语气很轻,他对这位朋友仍保持着基本的尊重和理解,“你还记得吗?”
顾浪当然记得。
那是他进入绯岸军事基地的第一课,所有入选者一起听讲,别松站在演讲台上,温柔地面向每一个学生。
“向导和哨兵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你们的精神图景,换言之,就是你们的灵魂。”
“接下来你们会遇到很多困难的战斗和训练,日后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磨炼,但不论身在何方,只要你的精神图景中还有一个锚点,那么你就知道你可以在何处停泊。”
“找到了它,即使是最不稳定的哨兵也能独自渡过没有向导的恶劣环境;最混乱的向导也能跨过一切黑暗。”
“那个锚点的意义就是,你知道你这辈子的使命在于它,即便死亡,灵魂也要去向的地方。”别松笑眯眯地说,“听起来会很遥远,但我相信你们中有人已经找到了。没有找到的大家,也不必着急……每个人都有,即便是普通人,一样也能找到。”
……
顾浪说:“我知道别老师对你很好。但他的话不能全信,他自己就是个狂热的危险份子,总是想在现有的系统上掀起新的规则,他很危险,提雨,你完全被他带走了。”
他紧皱的眉头表示了对这个话题的强烈不适。
他也是向导,他从没见过什么精神锚点,他仍然活得好好的。
“我没有找到。”莫提雨慢慢地说,淡色的眼睛看着他,“你找到了吗?死了之后灵魂也要去的地方。”
“……”长长的沉默。
顾浪说:“你太悲观了。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你那么拼命带领队伍,难道不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吗?你再为他们走不出来,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吗?”
“不。”莫提雨轻轻歪头,还是微笑,“我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我还是想知道,当我只剩下一个幽灵……那个时候,我可以去哪里?”
没有。他们都不知道答案。
顾浪根本不能理解这种问题的意义。莫提雨从小就喜欢这些虚幻的、毫无意义的问题,光是思考这些问题就能让顾浪脑袋爆炸。即便莫提雨真的每天都面对最凶残的敌人,考虑死亡是每一个士兵都会做的事。
莫提雨很快说:“把报纸给我吧。”
顾浪把报纸放在床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脑子都要炸开,因为愤怒和不可理喻,还有那种毛骨悚然的……好像会永远失去什么的直觉。
莫提雨明显没有要他理解的意思,于是他只能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刚离开顾浪就有点后悔了,但是已经没办法回头——他是一直都嫉妒莫提雨,嫉妒得发疯,但莫提雨到底是他的兄弟,他还是希望他可以配合地、可预料地,和以前一样应对自如。莫提雨的失控让他有一点不知所措。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怎么也无法理清。
顾浪于是留下一张手写的留言:“其实这些事真的没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要你想,你抬抬手大家就都能好过。兄弟,早点看开悔过吧,你就是太累了,容易多想。做人要现实一点。”
*
莫提雨看见这条留言,并无什么波动,他只是轻轻放去了一边。
随后继续看报纸。
这几天报纸风平浪静——具体来说,是除了仍在讨伐他以外,一切都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