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柿宴甜
*
莫提雨感觉状态良好的时间,渐渐超过了感觉不好的时间。
他去霁泠给他做的精神花园里逛了一圈儿,在那架无声的、流光的钢琴上弹奏了一会儿,又逛了逛用回忆织成的各种花朵幽径,他没有想到,在霁泠的眼里,自己竟然如此鲜明鲜活。
生活回归正常的第一天,他带着大狼,踏出房间,在船舰的各个地方散了散步。
不少人只听说过他,但没有见过真人,但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大狼太好认了,超级大一只,寸步不离莫提雨左右,不论去什么地方都跟着。
舰上有作战人员,也有文职人员,有的还是家属身份,负责各种日常维护,工种五花八门,而且分得很细,每个人只需负责自己的那一环,所有流程依靠高效的信息运转进行统合。
还有没有任何工作的人。病人,伤员。
有哨兵向导,也有普通人。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活着,呼吸。有人的精神情况已经摇摇欲坠,有的在作战中直接受伤,需要休养。
随意向其中任何一个人搭话,都会得到一个复杂或者不复杂的故事。船舰靠岸时,大家也会举办跳水大赛和钓鱼活动,大家都伤痕累累,也都用力呼吸。
莫提雨没有参加,但都和大狼一起观摩过,在夕阳下的海风里,静静看着这些热闹的人群。
他的精神力在非常、非常缓慢地回复,虽然仍然混乱,他可以感觉到。
按照霁泠的建议,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做任何事,他静静地当着一个需要养病的普通人,尽量吃饭,尽量晒太阳,只喂小动物,按照本能生活,这些时间里他做过最费力的事,也只是帮霁泠倒一杯咖啡。
时间恒定公正地往前,生活中填满大量名为空白的频段,它们像无声无息的画纸,立在那里,仿佛问着莫提雨:“现在,你想要画出什么样的画呢?”
少年时是长空与繁星,入狱时是黑压压刺穿纸面的伤痕,现在是空白。
这空白成为一个不需要他立刻回答的问题。
但莫提雨在精神图景的最深处看见了它,仿佛一个从他出生起就没有解答过的迷雾。
莫提雨,拥有迄今为止最强大精神力的向导,在他失去作战能力之后,应该被什么锚定?
第39章 你的向导
没有人知道莫提雨的答案。
仿佛仍是空白。
但有一个变化是鲜明可见的。
那就是那双冷灰色的,浅淡的眼睛,在一天比一天更蓝。
那双魔力般的双眸渐渐形成一种令人惊异的颜色,一种更加鲜明的存在,遇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那双眼睛,好像谨慎地发现一对新的,海波一般的蓝宝石。
没有人声张,但舰上的人们慢慢知道,那个有一双时而灰色时而深蓝的眼睛的俊美向导,就是莫提雨,绯岸来的那位,他们首领的唯一链接者。
他看起来远比平常人更内向和安静,常常在舰群二层的休息区坐着吹海风,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身边一定趴着一只银白的大狼,偶尔还有一只小黑猫趴在他膝上,有时候他在的地方也会落满机警的乌鸦。
他的故事也在大家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被小声提起。
政|治迫害、舆论迫害,众叛亲离。他遭遇的这一套,舰群的人们也非常熟悉,大家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追杀、流亡,故而对着莫提雨总是更加充满关照,他去休息区等冰淇淋吃,厨师岗的大家都会狠狠地给他多挖一勺。
莫提雨喜欢薄荷巧克力的冰淇淋,其次是放满糖渍橙皮的橘子奶酪芝士冰淇淋,有几天他几乎用冰淇淋代替吃饭,很不健康,不过霁泠并不加以管束,而且莫提雨也会给他打包一份。
今天又有橘子奶酪芝士冰淇淋。
莫提雨抱着小黑猫,安静地排队领取。
“橘子奶酪口味已经连续出现五天!已经打破了冰淇淋口味记录。谁和我打赌明天会不会换新口味?”
“我赌明天还有这个口味。”
“我赌明天会换上红酒葡萄口味。十点通行点数,放在这里,谢谢。”
“十点够买一桶爆米花吗?算了,我压明天还有。”
大家很快热热闹闹组起了有关冰淇淋口味的赌局。
莫提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也接到了加入邀请。
组局的士兵很快笑着对他说:“莫先生呢,要不要也参与一下?赢了按下注比例分红哦。明天继续这个时候见吧。”
他思考了一下,将舰船的通用货币放在了“红酒葡萄”那一边。
小黑猫抬头看他,尾巴悠闲地晃动着:“人,那不是你不爱吃的口味吗?”
“不那么爱吃也可以下注。”莫提雨说,到他领取冰淇淋了,他低头看着冰柜里的口味选择,今天选了玫瑰味和橘子奶酪。
“人真麻烦。我也要吃。要三文鱼羊奶混合的慕斯。”
“嗯。回头给你做。”莫提雨说。
小黑猫很快用尾巴轻轻拂了拂莫提雨的脸颊,以表示对人类的亲近和爱意,接着,它就跳了下去,先跟霁泠的白狼发起决斗邀请,但遭到了霁泠漫不经心的拒绝。
甲板上大家笑闹成一团,但突然,全舰广播响了起来,女声微凉沉着:“紧急播报,第七舰队遇袭,需要紧急救援,主舰已减速并航,即将于十分钟内紧急完成靠泊接入,请舰上人员立刻投入救援。”
舰上人员都已经经历过多次紧急情况的实战,所有人立刻收敛了笑容,冰淇淋们被放下,连赌局也放在了一边,凡是靠近靠泊区域的人员都接到了主舰的核心AI调用指令:通讯器闪烁蓝光,其余人员待命并留出紧急救援通道。
脚步声很快响了起来。
这是莫提雨这些天里第一次见到紧急情况,但他的专业素养也让他做出了相应的行动:协助身边的士兵迅速清空休息区,以留出空间给伤员做紧急处理。
“伤者情况怎么样?医疗舰已经在赶来了,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派出足够的人进行紧急医疗协助。”
“很严重。遇到了针对哨兵、向导的定向精神打击,虽然及时撤离了,整个编队的精神力拥有者未能幸免。信息已经刻录,留待之后调查。”
担架很快流水一般抬了过来,一眼可以看见精神力者居多,哨兵大多精神体受创,向导们几乎耗竭崩溃。
人手远远不够,危行已经带着助手出现在急救现场,但因为向导数量远低于哨兵数量,仍然有许多人得不到立刻的救助。
莫提雨很快上前确认急救流程,医疗部的所有人都认识他,危行的助理启明迅速将急救规范手册递给他,又递来几支注射药剂:“泛用性向导素,初级版本,有完全不起效果的可能,但可以使用。”
“好。”莫提雨迅速理解了一切。目之所及,他一眼看到情况最严重,也没有伴侣的几个哨兵,他立刻上手抢救。
精神锚定、感官锚定、失血处理,每一个环节都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和以前唯一的区别是,他戴上了隔离手套。
结合后,霁泠慢慢地不再需要感官手套以防止过载,反而是莫提雨需要主动地将自己和霁泠之外的链接隔绝出来。
莫提雨如今是已有唯一哨兵链接的向导,所以不再从其他人那里主动交换信息进行共情和识别,连浅层的接触也停止。这也是结合后的向导自然而然建立的边界。
属于他的哨兵很快也到达了现场。
霁泠穿过人群,神色冷峻,他迅速读取了这场战役前后的刻录信息,随后径直向莫提雨走来——莫提雨刚刚协助处理了一个精神体濒临暴走的哨兵的情况。
霁泠蹲下来,握住那个哨兵的手:“流风,你已经安全。告诉你们经历的事。”
那双湛蓝的眼睛上下扫过,已经从血的味道、方向中,找到无穷的信息。
流风所在的第七舰队在靠近绯岸的海域巡逻时遭遇了一个变异者小队,双方交火,哨兵的信息流立刻调动所有系统协同分析,由于变异者的极高危险性和不死不休的高攻击性,第七舰队在暂时无法撤离后选择了交战。
交战时环境中充满雾气,时间感也变得混乱,电子设备也遭到干扰;而且所有的向导都失去了作战状态,而且出现了时间流逝的错误认知和幻觉。舰上的普通士兵也早已丧失战斗力。
这是变异者非常常见的精神攻击手段,但这一次的问题在于他们的防御手段失效。好在流风坚持到了最后,他听出了对方阵型的核心脆弱之处,一发炮弹准确炸开了逃生通道,这才得以带着大家突围。
环境信息过于复杂,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解析和确认。
霁泠站起身,开始静静沉思和踱步,哨兵的感官在扫描每一寸可疑信息,回溯每一次信息流中的决策。
看不出问题。但只是暂时的,这会是一道难解的谜题。他会思考然后破解,就像每一次一样。
直到他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莫提雨站在不远处,摘掉血淋淋的手套,平静地对他伸出手。
他身上还穿着休闲的衬衣,此刻已经在抢救时沾满血迹,灰蓝色的眼底神色和许多天前,霁泠在公园里找上他时一样。
好像有一场大雪在莫提雨眼中飘落,也好像有破土的树苗重新生长。
“和你的向导交换信息吗,霁泠殿下。”莫提雨干干净净的指尖悬在半空中,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掌控力,温和而强大,好像两人越过时间,越过空间,与过去的他们重合。
第40章 传奇向导
霁泠只犹豫了很小的一刹那。随后就握住了莫提雨的手。
他理解他,了解他,故而不说担心他身体的任何话。在恢复的事上,他们都理性地做到了极致,而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莫提雨能够重新恢复生机。
湛蓝的眼睛看进灰蓝色的眼睛的深处,看进彼此的精神图景深处。霁泠已经将刚刚这一场行动的所有信息储存为具体的场景信息,以配合蝴蝶对信息的摄取习惯。
即便是这样,霁泠也没有把握。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配合,他和莫提雨还没有进行过适应性配对训练,他也不清楚莫提雨的识别方式。向导和哨兵本质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霁泠正在这么想,直到他在精神图景中,看见蝴蝶飞过信息流织成的天罗地网。那一抹蓝如此渺小柔弱,但惊人的敏锐和稳定。
莫提雨闭上了眼,意味着他暂时关闭了人类的感官视域,而启用了精神体。自然界中的蝴蝶拥有几乎无死角的360°广域视野,而且能看见紫外线,据说它们眼中的世界就像极快速闪动播放的幻灯片,而且动态视力极好。
更重要的是,浑身覆盖的细绒名叫感觉毛,连风的信息都可以接触。
这种形态的精神体会在信息识别中如何发挥作用,始终是人们好奇的,而霁泠今天终于能够在咫尺之间,在自己的精神领域看到这个过程。
经过霁泠整合后的信息变得清晰干净,好像又拥有了一双眼睛。加上各种各样的情绪,感情。
随着蝴蝶的振翅和紧密的感知,事件的原貌被高速还原。
一分钟不到。莫提雨开口了。
“事件第八分钟十二点方向有关键信息被隐藏,敌人选了绯岸近海海域,而且守株待兔已久。敌方的行动逻辑更靠近北方,苍雪岸的方位。敌方的情绪味道除了变异哨兵的,还有正常人的……”
莫提雨口述结果,“很奇特的兴奋与恐惧,烈度极强,但缺乏精神力拥有者对变异者的天然恐惧。兴奋、恐惧与疯狂的恨意同时出现,缺乏情绪管理的手段与意识。他们知道自己在针对某个对情绪识别能力不足的哨兵进行围猎和打击,而且必须速战速决,似乎害怕失去这个机会,下一次就是很久之后了……因为他们面对这个哨兵时,很少尝到胜利的滋味,我想这个哨兵就是你。他们知道这是你的舰队。”
霁泠眨了眨眼。湛蓝的眼睛冷静又锋利。
“这个人对你产生的恐惧中混合着错误的认知,似乎过于放大了你的无情可怖。你在他们眼中似乎是个无情的战争机器。”
霁泠又眨了眨眼:“错误吗?”
莫提雨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后说:“暂时不能得出结论,需要扣留你本人观察。”
霁泠说:“欢迎扣留。”
莫提雨说: “人物画像已在你的精神图景中给出。”
七十余人的变异者,具备不同的特征、偏好和情绪气味。两百人左右的正常人,来自北方的势力,领头人位高权重,情绪不稳定,情绪烈度极高,手部动作不稳,罹患某种神经症,身高1.83左右,嗜酒,非常瞧不起特定的哨兵,长期处于压抑环境中。
本次袭击的目的是试探和实验,变异者带来了精神打击的手段,这种打击对于正常人来说非死即疯,对于精神力持有者更是定向污染,敌方正在实验这种打击的有效性。
莫提雨挑重点部分简单进行了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