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就说。”

“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吧……”得到鼓励,霍为心虚地轻咳一声,终于开口:

“你觉不觉得吴人美见到的那个溯离……给人一种特熟悉的感觉啊?”

“?”扶桑和霍为认识太多年了,对彼此已经了解到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狗屁的程度。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在暗示溯离像他。

“眼睛不好就去治。”

“哎,不是我说,是真的很像哎!!”

这还需要用眼睛看吗?

就那冷冷淡淡说一句怼一句的劲儿,简直跟扶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吗?要不是三十年前扶桑这厮还不知道在哪儿,霍为真要以为是他穿了身古装cosplay去了。

那话又说回来,扶桑这人没爹没娘,那个溯离不会是他爸之类的吧?如果是儿子像亲爹的话,那倒也合理。

看那人一身装备和神神叨叨的状态,应该跟他们是同行没错,家世出身对得上,岁数也大差不差,真是爹的可能性奇高无比。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吴人美死的那会儿是三十年前,又不是三百年三千年前,八九十年代那会儿也不穿古装啊!复古也不是这样复的吧!

虽然目前已有的猜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霍为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因为刚才的既视感和冲击力实在太强,扶桑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忽略装扮,那背影就是跟诸葛扶桑十七八岁那会儿一模一样!

硬要说除了装扮还哪里有区别……就是性格了,感觉溯离说话会比扶桑温和一点点,就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其实体感上应该没什么差别,但因为扶桑此人实在难搞又招恨,以至于就那一点点温和在他身上都显得无比突兀。

霍为急于寻求认同,她看向旁边的戚长缨:

“小将军,你来说句公道话,他俩像不像?”

扶桑不打算继续加入话题,只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半晌也没等到戚长缨的回声。

直到霍为忍不住又唤一句:

“小将军?”

“……嗯?”

戚长缨像是才回过神。

“你走神啦?”霍为笑笑。

“啊,嗯……霍姑娘是问什么?”

“哦,我就是问你,觉得刚才那个溯离跟三又像不像。”

“……”

戚长缨又不说话了。

扶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这鬼难得轻轻皱了眉,垂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看起来并不打算否认。

一种微妙的不爽在心底蔓延。

扶桑收回视线,自顾自往洞穴出口去。

守墨似乎已经解除了领域,因为扶桑注意到洞外出现了微妙的光线变化。

他抬步走出去。

果然,外面的势比之先前舒服了很多,最开始那些阴暗、凶戾、压抑、令人不快的气息已尽除,扶桑闻到的只有清晨清新潮湿的薄雾和草木味道。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

是守墨跃到了他脚边。

扶桑余光瞥见他的小小黑影,没去理会,只自己眺望着东边新生的日光。

“扶桑。”最后还是守墨先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

“你会怎么处理那两只小鬼?”

“需要你操心?”

“……”守墨短暂沉默片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话一直是这样吗,永远也改不了了?”

“用你管?”扶桑觉得守墨这话似乎也带了一点微妙的深意,但他没有证据,更懒得跟这猫计较。

“骨尺和小鬼都到了你手里,我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我想我应该认真跟你告别,所以,有缘再会了,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扶桑。”

守墨没有在意扶桑带刺的话,他按自己的计划,认真和扶桑告了别。

扶桑微一挑眉,像是有点意外,才终于分了他一点目光。

低下头,他看见守墨蹲坐在他脚边,始终仰着头,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他,将他的影子映在那双明黄色的眸底。

“我知道你会妥善处理他们两个,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说着,守墨站起身。

身材格外细长的黑猫抬起前爪,用爪尖在草地上划开一道口子,最后转头看了扶桑一眼,便纵身跃进那道裂缝中,整只猫消失不见。

扶桑盯着那片被猫挠开又愈合的地面,出神片刻。

直到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唤他:

“姓扶的!”

他循声看去,见诸葛家那两兄弟正带着陈丙龙从半山腰往下走。

扶桑提前嘱咐过他们“别多话”,虽然不信任诸葛不惑,但他弟弟诸葛不疑还是稍微聪明一点并且能听懂人话的,应该有好好遵从他的指令,因为扶桑见陈丙龙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跟在兄弟俩后面,脸上一点不见心虚,显然还不知道他们这边都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倒是诸葛不惑臭着脸,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拍了拍扶桑的肩膀:

“畜生交给你了,你自己处理吧,我可不想沾这种因果。”

扶桑瞥了他一眼,很刻意地躲开了他的手:

“本来也用不上你,别太看得起自己。”

“?”诸葛不惑愤怒地瞪大眼睛。

但扶桑根本就不接受他的注视,离开他朝陈丙龙走去。

“???”诸葛不惑恨不得用自己滚烫的目光烧穿他的后背。

“嘿……道爷,您们这是已经把事情都解决了?也太速度了吧!”

陈丙龙一看见扶桑就搓着手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虽然眼珠子颜色不一样的这位比较凶,说话也难听不好接近,但陈丙龙在道上混迹多年,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挑出那个话事儿的。

于是赶紧过来答谢套近乎。

扶桑半垂着眼,上下打量陈丙龙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尺,他像握剑似的握着尺尾,不大标准地用骨尺懒洋洋挽了个花,收势时不轻不重地用它敲了一下陈丙龙的背。

陈丙龙被敲得有点懵:“啊?咋,咋了?”

“没什么,”扶桑用眼神示意山下:

“你自由了。下山吧。”

担惊受怕半个月,突然得到赦免,陈丙龙好像有点难以置信:

“这,我,我能走了?走哪儿都行?再不会有鬼来抓我了?”

扶桑点头。

但陈丙龙还是有点不安:“好歹您救了我的命……我需要付点钱不?”

扶桑十分大方:“不用。我心肠好,救你是捎带。不用钱。”

“哎呦喂真是遇到活菩萨了……那,那我走了啊。”

“不想走可以多留一会儿。”

“嘿,您瞧您这话说的……”

陈丙龙眼睛不瞎,一路过来,他能看到目前所处的世界与之前那丝微妙的不同,久违的安心感回到心口,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自然不想继续在这晦气地方多待,跟扶桑他们告了别之后就一步三回头地沿着另一条路走了。

他绕开了米头村的方向。

很刻意的行为。

扶桑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才收回视线。

“你,你就这么把他放了?”诸葛不惑站在旁边观看了全程,忍不住问。

他原本还想看个热闹,瞧瞧诸葛扶桑如何尽显邪恶本质逼供老骗子令其涕泗横流承认错误呢,谁想这家伙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人放了。

连钱都不收???

“嗯哼。”

“那你答应吴人美的事咋办?那胖子现在可还美滋滋的呢,不是要让他道歉吗?”

“别管。”

“?”

陈丙龙身上背的因果很重,谁都不想沾染。

再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扶桑在处理,也是他答应吴人美要替她向陈丙龙要一个道歉。现在见扶桑风轻云淡的,虽然心里满是问号,但谁也不敢多说多管,毕竟这是别人的因果,插手极易生变。

所以,爱咋样咋样吧,有结果就听着爽一爽,没结果就为诸葛扶桑点个香。

太阳一点点从东方探出头。

扶桑插着兜,选择了被陈丙龙抛弃的另一条路,朝米头村的方向去。

还在山上时他就发现了,这个村子已经不复他先前在大小领域中见过的模样。

没有被浓郁到几乎令人无法视物的冥息包裹,也不再是一片片焦黑的废墟,更不是小路蜿蜒泥墙残破的贫穷山村。

记忆里的泥墙小院换成了两三层的白墙小楼,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边停着小汽车和三轮车。

村民们穿着时尚聚在家门口说说笑笑,看见他们这群陌生人从山上下来,纷纷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个村子……不是被大火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