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笼罩他的是清鬼火。

“One step closer……”

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与它同时出现的,是另一种不同于哭魂钱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是……锁链。

扶桑盯着地面那道已经完全覆盖他的黑影,看着那影子因风乱舞的长发,略微有些出神。

出神到忘了捡起手机,就听旋律伴着歌词慢慢流淌。

“I have died everyday waiting for you,Darling,don't be afraid……”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扶桑做灵师这么多年,这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冥灵,即便只是个影子。

这叫他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洞窟里的阵法真是七更啼血,那么他身后,便是那数千年来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这代表他今夜必死无疑。

但扶桑的心情格外平静。

看影子已到近处,他也缓缓转过头去。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And all along I believed I would find you……”

或许是扶桑的血和七更啼血有了联系,又或许是赤邪本就与其他冥灵不同,此时此刻,身后的鬼魂在扶桑那双生来与冥灵无关的眼睛里竟格外清晰。

那只赤邪,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他肤色如纸般苍白,本应该是十分清俊的长相,却因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显出几分阴森鬼气。

他的右脸有一道血色符文,符文自额头起,跨过他的眉眼,于下颌结束,再往下,他脖颈上、喉结处生着一道可怖的暗红色竖纹。

那代表着此鬼生前所受的致命伤。

——他死于利器穿喉。

“嚓——”

那只赤邪迈步,缓缓朝他走来。

在他行动之时,他脚踝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赤邪的红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被刀剑穿透过无数次后又被烈火烧灼,尘土和焦黑令原本的赤红色显得无比暗沉,破口下可见一样褴褛的白色内衬。

快要烂成门帘的布料和那人散落的墨色长发叠在一起,随风与火光狂舞。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扶桑腰上的哭魂钱伴着歌声,快要哭哑。

他和他的哭魂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程度的冥息,极度阴寒,也极度危险。

这就是赤邪。

“你……是何人……?”

扶桑略微怔神时,他听见那只赤邪开了口。

原来,鬼魂说话是这个样子。

不像旁人说的,嗓音尖利嘶哑口齿不清只会哭嚎。

其实,与正常活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声音反而很清冽,令人想到山下暗涌的冰泉。

扶桑今年二十四岁,他从小就接触冥灵相关,日日与人世的灰暗面打交道,可是从来无法真正看见或触碰那个世界。

身边其他人都能,偏他不行。

就像明明旁人形容的画面那么精彩,却只有他站在漫画分格线外。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看见的第一只鬼。

他亲眼所见。

还真是新鲜。

后来,扶桑视线缓缓下落,看见了眼前厉鬼腰上的铜牌。

被封印的恶鬼都会被人在铜牌上刻下姓名,名字是加封在他们魂魄之上的第一道封印。

此刻,赤邪已经到了近处,那枚铜牌也晃在扶桑眼前。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铜牌早已斑驳,看不出上面的字迹。

所以扶桑直接伸出了手,心里没有恐惧胆怯,也不计任何后果和下场。

他轻轻握住了赤邪腰上的名牌,用指腹去碰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成了型。

戚……

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哪三个字,扶桑微微睁大眼睛,抬头去看赤邪那双灰白色的眸子。

戚、长、缨。

怎么会是戚长缨?

所以,他看到的野史是真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

灵师代代相传的秘史也是真的,七阶赤邪的确出现过,有记载但再无人能成功复刻的七更啼血也并非虚构的传说造物。

历史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人歌颂为之遗憾千年的一代名将戚长缨,就是冥道历史上最大的灾厄、传说中曾经差点覆灭整个冥道、令灵师在原本冥灵六阶的基础上再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

多伟大的发现,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烂果子崖里竟藏着七更啼血和赤邪,同时也是戚长缨的埋骨地。

可惜,马上也是他的了。

“你是何人?”

戚长缨再次开口,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扶桑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戚长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多漂亮。

眸子是浅如雪的灰白,瞳孔却是血红色的,诡异极,配着他右脸那道万死无生符,这种浓郁的非人感可怖极,却又美极。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扶桑回答了他的问题:

“扶桑。”

“扶……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戚长缨咬字缓慢生疏:

“揽流光,系扶桑……”

戚长缨隔着衣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又一点一点,从手腕握到他的手。

扶桑手背上流淌的血痕被晕开。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从腰间铜牌上带离,刻有他姓名的铜牌便重新坠回衣料间。

“……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戚长缨很轻地握着扶桑的手指,像是西方绅士即将亲吻手背的礼节。

鬼的触感和人不同,他没有人的体温,只有死气沉沉的阴寒。

不太真实,有些虚幻,却又能让人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好名字。”

戚长缨话音落下之时,扶桑身子忽然重重一颤。

他天生瞳色有异的左眼忽然滚烫灼痛,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灼烧。

扶桑挣开戚长缨的手,左眼的痛感却愈发强烈,火烧针刺一般,令他忍不住双手捂住眼睛,躬下身子跪伏在地。

他的眼睛连着太阳穴都在痛,那痛感比高处坠落还要猛烈刺骨,令常年与疼痛伴生的扶桑都几乎不能忍受。

扶桑倒在地上,蜷起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在都发颤,唇角却隐约含着一点点浅浅上扬的弧度。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手机的铃声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声音重叠着不大清晰,好像离他很远又很近——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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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是Christina Perri《A Thousand Years》

第3章 夜虫/3

扶桑是被冷风吹醒的。

山谷底部,夜风呼啸而过,刮得人骨髓都发冷,风过时的“呜呜”响声配上山里那一片片浓郁的冥息,像极了怨魂无助的哭号。

扶桑睁开眼望着今夜格外晴朗的夜空,许久才眨眨眼,慢悠悠从碎石泥土上爬起来。

……这是在哪儿?

记得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山洞里,面对着一只传说中才有的七阶赤邪,晕过去好像是因为左眼突然剧痛无比,那痛比之粉身碎骨犹不及,一道带走了他的清醒。

他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还有再睁眼的时候。

摸摸自己,还热乎着。

的确活着。

可是醒也该醒在山洞里,为什么他现在会躺在碎石堆上?

扶桑往自己身边看去,而后目光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