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没关系。

因为她也等来了催行门大开的那一日,她要亲手杀了戚长缨,夺来本该属于她的命格,她要堂堂正正地重回人世,要将七月半彻底踩在脚下,要当冥道,不,她要当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可是……

诸葛萁玉的身体被暗红泥沼没过大半,泥沼迅速枯萎,她也被长钉钉死动弹不得,与它们一同融化。

她定定地盯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

恍惚间,她想起好久好久之前,似乎是某个温暖的午后,她正在钦天监的雅室中低头雕刻符文,偶然听房中另一头的七月半开了口:

“我写诅咒不是为了害谁。”

当时的诸葛萁玉已经偷看了七月半许多手稿,听他突然说起这个,她难免心虚,一时竟没能应声。

“越狠的诅咒,给咒主带来的因果越重。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世间一切都标注着无形的价码,若真有一天,谁选择用这种办法害人也好,复仇也罢,只要他杀了人,便必然会经历比中咒者凄惨千百倍的结局。诅咒杀死的从来不止中咒者,你明白吗?”

诸葛萁玉微微一愣,抬眸对上七月半那双淡漠的眼睛:“……明白。”

“我写诅咒是为了让贪婪者自己断送自己,毕竟,真正善良的人,就算恨到极致也不会选择用这种法子去摧残生命。但我师父不赞同,他告诉我,永远不要试图去试探人性,世间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考验,故从不让我将诅咒外传。”

顿了顿,七月半将视线挪向窗外:

“你很聪明,诸葛萁玉,我觉得诸葛驭那老头就该快点死了把位置让出来给你。你完全可以像我一样盼着他早死,但最好不要令他早死。若是走了这样的捷径,你看似能得到很多,可实际上,你提前透支的东西,都成倍在后面等着你。

“有时候,越想争什么,越得不到什么,最后往往付出一切却还是只差一线就能碰到,终落得满盘皆输。

“求非己之物为贪,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永远不要试图挑战天道的规则。”

……他知道。

原来他那么早以前就知道。

诸葛萁玉的眼角流下浓黑的血水。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诡异地与七月半当初说的话重合,一切似乎都在告诉她,她错了,她该后悔,该用生命的最后时刻痛哭流涕反思自己的恶行。

可是她不悔!

不争怎么知道自己得不到?不争怎么知道自己的下场?虽然她没能拿到最想要的,但那些笑过她、毁过她、算计过她的人,确实都死在了她手里!那些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一个比一个令人快意!

她不悔!!!

诸葛萁玉并没有将自己最后的时间用来忏悔,若真要悔什么,她只悔自己不够狠,只悔自己不够强大。

浓烈的恨意驱使着她透支了自己最后的力量。

下一秒,无数黑雾凝成的手臂虚影自暗红泥沼中刺出,它们死死攥住戚长缨的身体,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往后拖拽去!

催行门内外,万鬼齐力之下,石门即将彻底关合。

眼看着生路近在眼前、再近一厘便能触到那抹属于人世的光,可下一瞬,身后一股股怪力紧紧缠住戚长缨的躯干和四肢,试图将他重新拖回泥沼中去。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挣扎,可是一人之力根本敌不过那万千鬼手。

他被强拖着离光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悲鸣。

那是诸葛萁玉用几乎听不出字音的声音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你别想出去!!!”

凭什么他能重获新生。

凭什么他能重获自由。

凭什么……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诸葛萁玉猛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见,一个又一个魂灵主动自合门众魂中脱离,纷纷聚向了戚长缨。

她原本以为,那些亡灵是受她感召前去将戚长缨彻底拖死在泥沼中。

可是,缥缈人影重重叠叠,竟像是有意识一般,主动将那些鬼手自戚长缨身上断开。

“……主帅,我来助你!”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戚长缨有那么一瞬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后来,各种各样熟悉又陌生的声线闯进他的世界,身后那些试图将他拖回黑暗的怪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温暖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背,用尽全力将他往外托举。

“少将军……”

“主帅……”

“小阿缨……”

戚长缨看见一双双遍布伤痕的手替他拨开了通往外界的那道光墙,身前的人帮他开路,身后的人默默推他向前。

他眼眶早已酸涩难忍,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在众魂齐心协力下,他终于将手探出了那道光幕,触碰到了外面的微风。

下一瞬,他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能感受到那人紧紧攥着他,拼尽全力想要拉他出去。

他看不见那人的样子,但能隐约听到那人嘶哑的嗓音:“……帮忙!来人帮忙!!!”

门内外的乱声簇拥着他,他被夹在生与死之间。

最后,一只手搭上他的左肩,有谁轻轻笑了一声:

“兄弟,送你最后一程了。”

听见那声音,戚长缨一愣,下意识看过去,却被一只折扇挡了视线:

“哎,难看得很,别瞧了,来世再见。”

“长缨。”

正在戚长缨晃神时,就像年少时那样,他的右肩落上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捏了捏他,又安抚似的拍一拍:

“……这么多年,辛苦了,孩子。”

这次,戚长缨没来得及再看那个人一眼。

眼前覆上白光,感官被剥离一瞬,等再有意识,他已经跌进了另一人的怀中。

好像即将溺死的人重新浮出水面重获空气,他也重新回到了人间。

身后所有力量瞬间消失,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像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他和哪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偌大的世界,一时只有他是他能触碰到的真实。

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道跨越千年、名为“催行”的噩梦,彻底闭合。

周围传来很多人的欢呼声。

入目再不是一片暗红,戚长缨看见了破晓时分被蓝色笼罩的天地,感受到了与戒指同频率的心跳和呼吸。

他有些恍惚,头晕目眩之下,他闷闷咳着,呛出一大口血。

有一只冰凉的手胡乱替他蹭去唇边的血迹,那个永远冷漠骄傲的人,此时此刻,指尖竟是带着些颤抖的。

“戚长缨……”

尽管扶桑咬着牙,也难以藏匿尾调的颤音:

“你敢死……?”

他从地上爬起来将戚长缨抱在怀里,山间清晨的冷风将他们二人的发丝吹乱,戚长缨抬眸看着扶桑沾满血迹的脸,朝他微微弯起眼睛。

他抬手,覆上扶桑扶着自己脸颊的手,用指腹安抚似的蹭蹭他冰凉的骨节:

“我不死……我没想过要死,扶桑。”

戚长缨眼底积聚的泪水在此刻终于顺着眼角流淌下,那滴温热的眼泪浸湿扶桑的手指,又顺着他手指的弧度流进戚长缨的指腹,与他们的血彻底相融。

戚长缨苍白的唇有些微颤抖,他张张口:

“诸葛扶桑,我想……”

轻微的哽咽令戚长缨一句话都难以说完。

他看着扶桑的眼睛,用微哑的嗓音一字字、认真地和他说: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心脏好像被人猛地一刺,扶桑仿佛想要掩饰什么一般,微微蜷起手指,偏过脸,眨眼的频率变快了许多。

“不哭,扶桑。”

戚长缨弯唇笑笑,嘴里说着不哭,自己却是红着眼睛流出了更多泪。

“谁哭了……”

扶桑咬牙,恨得掐住戚长缨的下巴,低头逼他接了一个满是血腥与苦涩的吻。

戚长缨很轻地弯了弯唇角,顺从地、安抚地回应着他,并没有拆穿随这一吻落上自己脸颊的那滴温热。

无数个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涌上他的感官与心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前不久那个安静的夜里,扶桑喝多了酒,趴在他背上被他背着慢悠悠往家走。

这个人醉酒和清醒时并不大一样,会示弱一般控诉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会任性地大声命令他爱他就为他去死。

后来,戚长缨说自己不要这样的爱,扶桑便不闹了。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爱他,所以才不愿意为他死。

戚长缨轻轻抿唇笑了。

他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不知扶桑有没有听到。

他说:

“……我愿意为你活。”

其实,戚长缨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对扶桑说。

因为看多了世事无常生离死别,戚长缨从小就已将生死看淡。

他将每一场战斗都当做最后一场,将每一秒都当最后一秒来活。

他不怕死,甚至一直隐隐期待着,自己的生命何时结束,自己何时能做那个先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