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涟就这样揣着一身辟邪符咒和驱邪法器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不知是小时候见得多了脱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等年纪大些后,刘涟不再那么容易被脏东西影响了,甚至他还好奇起冥灵的世界来。

可惜刘东风不让他接触这些,毕竟刘涟小时候被冥灵折磨得太惨了,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有点应激,实在怕刘涟接触多了再有个好歹。

与其老父亲为着子承父业一直担惊受怕,不如一刀切,直接不让刘涟接触自己的工作,就和他妈妈一样,当个普通人就行。

戚长缨知道刘东风不喜欢让刘涟掺和这些事情,就没有在车上明提,只状似随意地问:

“小涟,刚才那个穿蓝色上衣戴红色帽子的男孩也是你的同学吗?”

红帽子蓝上衣的搭配的确很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刘涟甚至没怎么回忆就点头:

“是,我们一起上数学课。”

刘东风意外于他会突然打听一个过路的小孩:“怎么了?”

“没什么,他年龄看起来有点小。”戚长缨随口找了个理由,没提自己从他身上看见的东西。

“他和我是一个年级的,跟我念一个学校,我在三班,他在六班。他只是长得瘦一些,看起来小。”刘涟解释。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刘东风的妻子有约,要很晚才能回家,刘东风又得加班,家里没人,刘涟到了家也得一个人饿肚子。思及此,刘东风索性把他带回了总局。

反正作业在哪都是写,分个空的办公室或会议室给他就行,这孩子从来不让刘东风操心,学饿了就跟着叔叔姨姨们蹭个工作餐或者外卖,学完了就抱着投影看电视去,左右碍不着什么。

他们到总局时正是午休时间,专案组的人都去吃饭了,戚长缨闲着没事做,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着。

他坐在椅子里,低头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看着屏幕里的消息记录,眸色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给扶桑发去一张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扶桑不爱回消息,但这张表情包是例外。

因为打滚的小猫长着圆圆的眼睛,脑袋上还会飘出来爱心和“爱你”。

扶桑最受不了这个,每次都让戚长缨别装萌。

可这次,小猫在他手机里不停打滚,却始终没能得到一点回应。

最后一次,屏幕变暗,戚长缨没有继续唤醒,就那样任手机黑屏,而他对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叩叩叩——”

有人在会议室外敲门,戚长缨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迅速整理了心情,说了“请进”。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刘涟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七哥,我爸说要去汇报一下本家的事情,让我来给你送饭。”

说着,他拎了两个打包盒进来。

“啊,谢谢。”戚长缨接过餐盒,顺手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他们到总局的时候,食堂的餐已经没剩多少了,正好戚长缨也没有吃东西的兴致,原本想混过这一顿,谁知道刘东风点外卖还记得带了他的一份。

餐盒里装的是卤肉饭,这家店就开在总局附近,是大家加班开小灶的首选。

前两天戚长缨和扶桑点过一次,就算是扶桑这没辣味就不好好吃饭的挑剔性子,也没吭声将一份饭吃得见了底。

他喜欢这个味道。

“七哥?”

刘涟的一声唤令戚长缨回过神:

“嗯?怎么了?”

“……”刘涟抿抿唇,先把刘东风给他们单加的俩卤蛋分他一个,才道:

“你今天突然问起田岭,是不是因为你看出了他……不太一样?”

戚长缨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还是问:“田岭?”

“嗯,就是那个和我上一个补习班的、红帽子蓝衣服的男生。”

戚长缨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因为刘涟口中那句“看出他不太一样”。

这句话的意思是,刘涟也能从田岭身上感觉到异样?

“其实我上周就发现了。”

刘涟用勺子舀了一口米饭,一边吃一边说:

“我爸应该和你说过,我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每次他从外面接触了冥灵、或者到有冥灵的地方转一圈回来,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气息。上次,就我跟着我爸和你还有扶桑哥他们一起吃烧烤的时候,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那只冥灵的味道,我知道你们查案子去了,就没当回事,但第二天,课间我在楼道里遇到了田岭,在他那闻到了和你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问:“你说的是冥息?”

“不,不是冥息,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据我观察,我爸应该感受不到。”

这话一出,戚长缨就明白了。

他说的就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承载了执念和情绪的尘埃。

刘涟和扶桑一样,虽然看不见,但能隐隐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扶桑曾经给戚长缨分析过,那些东西类似于羁绊的实体化,携带着主人的情绪与执念,附着在相关的人与物身上,虽然不起眼,但当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或情绪到达一定浓度的时候,就能影响所在地的势,甚至影响一个人的气运。

戚长缨不喜欢医院、死过人的地方会让人心底不安、思念某个已故之人时拿着与对方有关的物品就会感到安心……都是它们的功劳。

它们存在于冥灵的世界,是只有冥灵能看到的东西。

戚长缨能看到是因为他做了一千年的鬼。

扶桑能感受到是因为他的经历和体质都很特殊,简单概括,就是天赋异禀。

现在看来,这条在刘涟身上也同样适用。

“我知道了。”戚长缨点点头:

“所以,你知道你爸爸和我在查的案子,你觉得田岭和这个案子也有关系,对吗?”

“嗯。”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爸说,反而来找我?”戚长缨温声问。

“因为我爸不乐意让我接触这些。但我看你问了,觉得你应该看出来了什么,就来跟你说一声。”说着,刘涟还不忘补充一句:

“七哥,如果你用得上这消息,你就跟我爸说这是你自己发现的,你别提我。如果他知道我能感受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得胡思乱想着担心了。”

戚长缨看着他,没忍住弯唇笑了笑:

“那你呢?”

“……嗯?”

“咱们先不提他,只说你。你喜欢和冥灵打交道吗,现在还会觉得害怕吗?”

“我……小时候确实挺害怕的,但现在长大了习惯了,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要不要试试参与一下我们的工作?”戚长缨不知道自己的主意对于刘东风这做父亲的来说是好是馊,他只知道,刘涟心里是有一点点向往的。

“我……不行吧,我爸不会乐意的。”刘涟闷头吃着饭。

“我可以帮你和他沟通。田岭是你的同学,如果他真的和这个案子相关,我们说不定会需要你。一些事由同龄人来做,肯定要比大人方便一些,我相信刘警官会理解。再说,你也不一定需要直接面对冥灵。”

戚长缨看着他,想了想,又问:

“你觉得扶桑厉害吗?”

刘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扶桑,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我听我爸说过扶桑哥,他很强。”

“他和你一样,他也能感受到那些东西,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很强的灵师,曾经帮过很多很多人,如果你想的话,你以后也可以是。”

刘涟眨了下眼睛,大概是在思考。

很快,他看着戚长缨,认真地点点头:“我想。”

戚长缨弯起眼睛冲他笑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

戚长缨如今有了全部的记忆,他将眼前的一切对比千年前,就能发现时代一直在发展,如今已是天翻地覆,冥道走过千年、一代代传下来却并无什么进步,甚至是在倒退。

这些年来,诸葛家几乎将冥道垄断,将所有的咒术法器圈在本家,只给自己人学,外人很难接触到,更遑论改革创新,以至于他们现在用的法器和咒法大半都还是千年前七月半弄出来的那一批,几乎见不到什么新东西。

如今冥道灵师的平均水平也堪忧,他们大多只会些基础的东西,放进一群五六阶的高阶冥灵就能在本家大宅这样绝不缺符咒法器和人才的、冥道最核心的地方大开杀戒肆意屠杀。在这种情况下,这一道的传承之路只能说是勉勉强强,远够不上发扬光大。

如今本家大乱,冥道的天必然要大变,诸葛明雅虽然是家主,但也只能做到“管理”,要想她改变现状发展力量带领冥道走向辉煌,还是不大可能。

想来想去,这个担子最终都得落到扶桑身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因为他是七月半,是他们祖师爷的亲传弟子,原本就肩负着传道授业的责任。

所以,戚长缨有了一点点私心。

在千年前的西北,征北途中某个得胜的夜晚,戚长缨曾经听溯离提起过他的过去。

溯离从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当然,他不会像刘涟一样被吓得哇哇哭,他不怕那些东西,后来更是在满城的死人里独自生活了许久。

他从小就是特别的,这是他的天赋,是他的命数。

但再大的潜能也需挖掘,他后来能够成长得那样优秀强大,离不开他幼时的经历,也离不开祖师爷不断带他入世寻找极端的环境、感受何为人间,何为冥灵。

如果刘涟的情况和当年的溯离相似,说明他也有这样的天赋。

如果他能早点成长起来,未来,扶桑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当然,一切还得看刘涟是否愿意。

现在刘涟点了头,那再好不过。

话题结束,戚长缨默默吃东西,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和刘东风说这件事。

一边摸出手机,看看手机里那张还没被回复的表情包,他思索片刻,点开了诸葛不惑的聊天框。

^-^:请问扶桑在做什么?^-^

诸葛不惑回得很迅速,估计也正抱着手机上网冲浪。

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你干嘛不直接问他?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