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离扶桑的出租屋就隔着两个街区,并不远,扶桑不肯打车,嫌晃,嫌闷,诸葛七就陪着他走路。

如果不和扶桑说话,只看他走路的状态,诸葛七真的看不出他醉着。

扶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诸葛七慢他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他脚步开始有点踉跄,便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么了?”

扶桑吸吸鼻子,盯着地面,恶狠狠地跺跺脚下的地砖:

“这路不稳。”

诸葛七失笑:“怎么不稳?”

“在晃……”

扶桑甩开他的手,自己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踉跄,诸葛七再次扶住他,便见他笃定地点点头:

“在晃。”

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离开美食街,周边的店铺也关得差不多,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静得只有马路上偶尔驰过的车子,还有昏黄路灯下两个纠缠的人。

“那我叫车,我们坐车回去?”瞧着扶桑在原地定定站着,不愿意再走这“在晃”的路,诸葛七扶着他,征求他的意见。

“不。”扶桑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语气听起来很冷静:“等它不晃。”

“不行。”诸葛七忍不住笑了:“你要回去睡觉的。”

“我不困。不睡。”

“我要回去睡觉,我困了。”

“……”扶桑在思考。

诸葛七看着他,问:“我背你?我的路不晃。”

思考完毕,扶桑给他的回答是两条攀上来的手臂。

诸葛七捞起他的膝弯,很轻松地把他背到了身上。

这个人总不好好吃饭,轻得像一片叶子。

“……戚长缨,”扶桑埋在诸葛七的颈窝,安静一会儿,闷闷唤了一个名字。

诸葛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嗯?”

“你喜欢谁?”

“我喜欢你。”

“我是谁?”

“诸葛扶桑。”

“……屁。”

扶桑还了他一句没什么气势的人身攻击。

想了想,他问:

“你是不是因为溯离才喜欢我?”

“溯离是谁?我忘记了很多事,你要不要提醒我一下?”

“不。”扶桑拒绝了他,又问:

“你喜欢溯离,还是扶桑?”

“你是溯离我就喜欢溯离,你是扶桑我就喜欢扶桑。我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诸葛七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清醒时永远强势霸道不露一丝脆弱的扶桑,喝醉了之后,也会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控诉“你不喜欢我”。

心酸酸的,又是柔软的。

“我最喜欢你了。”诸葛七像哄小孩子。

“你不爱我……”扶桑又换了种说法。

诸葛七尝试跟上醉鬼的思路,他问:

“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你?”

“……”扶桑环住他脖颈的手默默收拢,许久才低声道:

“……我对你不好。”

诸葛七的心猛然酸痛一瞬,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抿抿唇,叹了口气:

“没有的事。”

“我恨你,我欺负你。我也不想那样对你,但我……”扶桑手指缓缓蜷起,攥紧诸葛七身上的衣料:

“但我太痛了……我不想自己忍着。”

“这些痛,是我带给你的吗?”

“嗯。”

“对不起。”诸葛七耐心地和他探讨着他至今还懵懂不解的、名为“爱”的话题:

“但是我爱你和你对我不好并不冲突,我很爱你。如果我不想,谁也不能欺负我,被你欺负,一定是我愿意的。”

“不,”扶桑就算喝醉了也倔得出奇:

“你不爱我。”

“这次是什么原因?”

“不然……为什么总是离开我。”

“啊,”诸葛七点点头: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爱你?”

“……”扶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在诸葛七的耳朵和脸颊乱七八糟地亲了一通,才孩子气地抛出一句:

“为我死!”

诸葛七有点无奈:“这样就好了吗?”

“嗯,你为很多人死。”

扶桑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语调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从来没有想过我……”

“……”诸葛七垂下眼。

“为我死……”

扶桑凑到诸葛七耳边,怕他听不到,所以大喊:

“为我死!只能为我死!!”

“为谁死,就是爱谁了啊?”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场幼稚的交谈里,他好像突然懂了一些事。

懂了扶桑一直在瞒着他准备什么、计划什么。

懂了扶桑为什么要做着最坏的打算,给他安排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笨拙地、生硬地向他表达爱。

他要为他死。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诸葛扶桑,”想通这些,诸葛七唤他名字的语气认真了点。

“嗯?”

“我不要这样的爱。”

“……我管你要不要?不要就扔了!你以为我很稀罕你吗?!”

果然,不省心的人醉了也不省心,一言不合就发脾气:

“我本来就不需要别人爱我!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对所有人都好!你为所有人去死!那我算什么?!你根本没想过我,根本不爱我,就嘴里说得好听……先让我习惯你,你再狠狠离开,留我一个人痛苦,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我就,我就不让你得逞……我放过你,戚长缨,我放过你……”

“我不要你放过我。”短暂的沉默后,诸葛七温声道。

“这不要那不要,你要什么?你事怎么这么多!”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话题被轻而易举岔开,扶桑还真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我要很多钱。”

“嗯。”

“要换大点的房子,现在的太小了,不够养你。”

“嗯。”

“要戚长缨。”

“……还有呢?”

“要和你做。爱。”

戚长缨差点忍不住笑:“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些?”

“就要。就要做,天天做。”

“为什么?”

“开心。”

“别的事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