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低阶冥灵不能随意离开被困之地,尤念又对被收进骨锁十分抗拒,她说她在等人,她不想离开这里。

诸葛七对冥灵了解不多,他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离她近一点,试着让她放下戒备,引导她和他们一起去完成这份约定。

比如,主动提起她在意的人:

“你在等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把锁好像对你很重要,是他送给你的?”

大约是惊讶于他能猜到这么多,尤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未遮掩:

“我在等一个很幼稚的人。”

尤念背着手,在雪地里轻轻跳了两步,而后点起脚尖,转了一圈,又扬起手,像是给他们跳了一支并不标准的舞。

扶桑注意到,在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间,属于尤念的那些尘埃突然多了一点点活力,它们聚集在一起,如波浪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轻摇,而后便如一阵风,无声地刮过他们,散进了空气里。

尘埃擦过耳边的那一瞬间,碎发随之飘起,扶桑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们眼中的白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周遭几乎要倒塌的破败房屋也一点点被复原成最初的模样。

这是尤念的记忆。

是她执念的起始。

似乎想到了什么,扶桑看向刘诵。

刘诵看起来有些呆愣,正傻傻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看见了眼前这推翻他前半生所积累常识的一切。

尤念的人生,从这个偏僻遥远的小镇开始,这里的冬天很冷,也很长,每个人都裹得厚重臃肿,一开口,嘴巴里的白气就成团往外冒。

这里叫柳儿山,这里是尤念的家。

“这里很美对吗?”

尤念继续着她那生疏的舞步,随后轻笑一声:

“可我不太喜欢这里。”

“这里很美。”诸葛七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想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去看看。”

尤念望着天空,舒展双臂,又踮起脚转了一个圈,两条麻花辫也在她身后晃:

“京城和上沪是什么样的,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不会下雪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我都想去看看。但可惜,我走不到那里,自行车也骑不到。”

尤念的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将她拉扯大,过得十分不容易。

所以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时,尤念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手工活,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点家用。

她是很安静的性子,一个人坐在那绣花一绣就是大半天。她本身也更喜欢独处,可惜隔壁住了个闹腾的皮猴子,总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皮猴子叫关田青,比她小半岁,生得瘦瘦小小的,剃个小光头,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机灵。

因为长得瘦弱,镇上与他同龄的男孩不爱带他玩,女孩就更不乐意和他一起了,他只能来找尤念,毕竟他们两家住得近,关家总是照料尤家这对母女,他们的关系也还不赖。

和每天坐在家里绣花缝补衣服的尤念不同,关田青一刻都闲不下来。

他总想去山上玩,一个人不敢去,想撺掇尤念一起,尤念又不搭理他。

任关田青把柳儿山说得多神秘莫测遍地是宝,尤念都不好奇,什么宝不宝的都不实在,不如多补件衣服,毕竟,把衣服补好了还回去后,婶子是真的会给自己一个鸡蛋当报酬。

关田青努力了好几天,还是没能劝动尤念和自己一起去冒险。

一气之下,他自己捡了根棍去了,一直冒险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弄得满身是泥,趴在墙头,神神秘秘地跟尤念说自己真的捡到了宝贝。

尤念原本是不信的,什么宝贝,估计只是谁扔在后山的破铜烂铁。

谁知,被质疑后,关田青还当真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玩意。

两个人打了水把东西洗干净,发现那竟是一只漂亮的长命锁。

可要是说有多值钱,倒不见得,毕竟这东西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银子做的,看起来值不了几个钱。

关田青却很宝贝它,值不值钱不重要,他认为这是老天对自己孤身勇闯柳儿山的奖励,是自己勇敢的勋章,是护身符,所以把东西洗干净晾干后就大摇大摆地挂在了脖子上,上学也要天天戴着。

尤念家里穷,母亲一个人供不起她上学,所以她只念到二年级就辍学回了家,小的时候帮着缝补绣花,稍大点了就进厂帮着干活,领一份工资,家里也能好过一些。

关田青和她不同,那皮猴子家里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还期待他成为柳儿山第一个大学生,可他自己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老想着偷懒去玩,让父母头疼得很。

和尤念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羡慕尤念能赚钱,他也想辍学进厂,尤念却羡慕他能念书,羡慕他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笑着说,如果他们两个能换一换,那多美呢。

换是换不了的,谁也不允许他们擅自交换人生。

可那天,大概是听出了尤念话中不作伪的期待和羡慕,关田青沉默了很久,之后竟不偷懒也不逃学了。他在学校硬着头皮好好听课学习,放学了就拿着课本去找尤念,把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教给她。

但这位小老师不怎么靠谱,不是这个字少个点,就是那个字少一横。低年级的课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等到高年级,他自己都学不懂,更没法给尤念教了。

关家的父母总说关田青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到了十来岁,身高像拔葱似的往上窜,成绩却一点不见起色。

于是,等关田青再大点,他们成功放弃了大学生之梦,转而把他送进了部队,想让他历练几年,多少能变得沉稳点。

关田青也争气,各种筛选体检都过了,他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新兵。

离开家乡去部队那天,尤念没去送,是关田青一大早敲了她家的门,扭扭捏捏地说要跟她告别,又往她手里塞了那把长命锁。

“这是我的宝贝,我的护身符,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长命锁拿到手里很温暖,还有点潮湿,也不知道被少年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尤念看着第一次见时像只猴崽子、现在却已经比自己高的男生,发觉他不知不觉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脸上那股呆愣的傻气。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将长命锁握在手里,笑着说好。

“我不白让你保管,我会还你人情。”

关田青穿着军服,身上绑着大红花,却还是掩不住身上的天真傻气。

他走远几步,又朝尤念挥手:

“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就出去赚钱,供你上学!那些知识我学不会,也没法教你,那我多赚钱,供你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你想读的,我都供你读一遍!想去哪读去哪读,去京城,上沪读!”

尤念没忍住笑了。

她今年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能倒回去上小学呢?

但她还是扬声应了“好”。

“……你等我啊!”

“好!我等你!”

尤念还记得那是一个晴天,关田青骑着二八大杠沿着家门口的泥巴路离开了,骑车时也不专心,老回头往她这边瞧。

车子被他骑得歪歪扭扭,他和他身上的大红花,都差点歪倒。

第145章 回信/22

“他说要我等他回来,他会赚钱,供我读书,多傻的话?他这个人从小幼稚到大,也不知道进了部队之后,会不会长大一点、成熟一点。”

提到这个约定,尤念总是能想到那人骑着车歪歪扭扭离开的傻样,便总是忍不住笑。

“然后呢?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

诸葛七好像在很认真地听着尤念的故事,他看着尤念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弯起了唇角。

“怎么能一直坐着等呢,我要工作的呀。”

说完这话,尤念微微一愣,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诸葛七神色未变,他顺着她的话,温声问:“工作?”

“嗯……”尤念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是要工作的呀……”

“都做什么工作呢?”

“帮李婶章姐她们补衣裳,去厂里干活儿,偶尔帮小刘姐带带孩子……”

越说,尤念却是越茫然了。

是啊,她的生活应该很忙碌才对,她在屋顶上坐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应该耽误了很多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没人喊她?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呢?

随着尤念的认知出现裂隙,众人周遭完整的房屋也重新化为尘埃四散。

尤念看着四周,好像突然觉得这里有一点点陌生。

执念化为的梦境,说脆弱却能困人千万年,说牢固却又这样一点就破。

“我怎么会一直在这里等呢,”

尤念垂下眼,一时有点茫然,只会默默重复:

“我是要工作的呀……”

眼看着她陷入迷茫和挣扎,诸葛七有些不忍心,像是想抬手安抚着拍拍她的肩膀,但他最终也没真正碰上去,他只道:

“都过去了。你早就不用再等在这里了。”

“……都过去了?”尤念重复着他的话,有些迷茫地看看自己手里那只长命锁:

“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长命锁上的花纹:

“是我失约了吗,我怎么,没把它还回去呢?”

“你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了吗?”诸葛七耐心引导着。

听见他的话,尤念慢慢眨了下眼睛:

“我……”

她努力回忆着,诸葛七就静静地等着,等她灵魂中的迷雾破开,等她一点点重新拾回被抛在执念外的记忆。

“对,”许久,尤念才轻轻点点头,像是终于肯定了什么:

“……我没能等到他呀。”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