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老爷子这病不算太严重。”

扶桑接过大双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边道。

“嗯,因为发现及时,抢救也及时,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大双喜点点头。

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待简单的铺垫结束后,他道:

“我有事想问你和你大姑。方便吗?”

听见这话,大双喜微微一愣,不过也没多问,自己去叫了关芸过来:“有什么问题,你说吧,我们肯定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难题,”扶桑抬眸看着她们,淡淡问:

“老爷子的妻子,也就是你们的母亲、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扶桑不太认可“爱”,但既然诸葛七这么说了,他就顺便问问好了。

可是不知为何,关芸和大双喜听见这话后却有些为难的样子。

两个人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最后由大双喜开了口:

“这……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

“?”

扶桑都要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奇了怪了。

多新鲜,只认得老子不认得娘。

碍于对面坐的是大双喜和她的家人,扶桑留了三分薄面,没直接把这难听的话说出口。

“啊,是这样的。”

可能也是觉得自己家的情况比较奇怪,关芸主动解释道:

“别说阿喜了,就是我,也没见过我妈。从小我们家里就只有爹没有娘,老爷子从来没有提过,我们做儿女的,小时候或许问过,至于有没有得到答案……早就不记得了,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看老爷子从来不提不说,也不敢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到了现在。”

听到这话,扶桑瞥了诸葛七一眼。

这种情况,和他口中的“爱”可不大相符。

可能是察觉到了扶桑的质疑,诸葛七望着他眨了下眼睛,很无辜的样子。

扶桑懒得看他那股浑然天成的茶气,这便收回视线,话归正题:

“那你们觉得,我能问他本人吗?”

“这……”

大双喜和关芸对视一眼,一时谁也没说话。

这也无所谓,扶桑问这么一下只是出于对金主及病患家属最基本的尊重,不管她们给出怎样的回答,扶桑都是得问上一问的。

医生的例行检查很迅速,老爷子那边很快就空了下来。

见状,扶桑麻烦大双喜和关芸带着闲杂人等们先出去,这种疑似敏感话题,他得单独和关田青聊一聊。

既然是不愿提及、连儿女都不想让知道的过往,围观人少了,撬出消息、让他松口的概率也能稍微大些。

大双喜和关芸自然会配合,她们跟老爷子简单说了情况后就带着人出去了。

诸葛七自觉也属于“闲杂人等”其中一员,正想和护工们一起离开,便听扶桑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诸葛七。”

“嗯?”诸葛七回头看他。

扶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冷。

这个人向来不会携带太过浓郁的情绪。

他只淡淡打量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似随口道:

“待得不舒服就自己下楼,我结束了下去找你。”

“……”听见这话,诸葛七有了短暂的怔神。

片刻,他回过神来,弯唇冲扶桑轻轻笑了笑:

“好。”

人一走,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病床旁边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响声。

关田青的床被摇起了一点,老人家在床上靠坐着,一双眼睛瞅着扶桑打量。

距离扶桑上次见他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但那会儿老头还精神抖擞的,身子骨看起来硬朗得很,坐在饭桌上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吧啦一个多小时不停。

现在经历过一场大病,他人明显消瘦了许多,也没那么有精神了,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了下去。

“我叫扶桑,咱们之前见过,您家里前几月新买的那块地,风水是我看的,还记得吗?”

关田青反应有些迟钝,听见扶桑的话,他思考了很久,才点点头。

脑梗这种病,就算抢救及时,也多多少少会带来损伤,像反应迟缓、记忆语言功能减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症状。

但只要他还记得就行了,只要有印象,沟通起来就要比纯陌生人的身份好办得多。

“是喜姐托我过来帮你看看身子,调调风水。还有,我听说,您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拍到了一把长命锁,对吗?”

听他提起“长命锁”,关田青明显警惕了一点,几乎立刻道:

“那锁不可能有问题。”

这反驳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慢悠悠道:

“我没说那锁有问题。”

他没有提自己想看实物,而是以一种十分放松从容的姿态靠坐在椅子里,淡淡开口道:

“我听说,老爷子找了那锁三十年。可据我所知,那把锁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它以人骨制成,因为一开始就是当法器做的,所以工艺也不会多精妙,最多当个民俗制品在民间流传一下,老爷子却执着地找它那么久,还花了远超它价值的天价把它重新买回自己手中。

“所以我想,老爷子看中的,恐怕不单是这把锁吧?”

关田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片刻,平静问:

“小朋友,那你是怎么猜测的?”

“您女儿有句话说得很好,大半辈子过去,人功成名就儿孙满堂了,什么都有了,自然会念着年轻时不可得之物,我觉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你对这把锁的执念。

“所以,我想,老爷子怀念的,应该是与这把锁有关的事,或者人吧。”

扶桑轻轻点着手指,抬眼观察着老人那双浑浊眼睛里的情绪。

关田青听完他的话,沉默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的确很有本事,孩子。”

扶桑勾了下唇角,卖了个乖:“有什么奖励吗?”

关田青被他逗笑了:

“奖励?你小子,倒不如直接说你是冲着这把长命锁来的。但你别怪我无情,话说在前头,无论你怎么威胁我,这把锁,我都不会给别人。

“你也说了,这是我找了三十来年、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年少不可得之物’,别说它是什么人骨什么法器,就算它是阎王发的催命符,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了,现在死了也不亏。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到是可以叫律师在遗嘱里特别标注一下,等我死了之后,这把锁给你。”

“那有点难啊。”

扶桑诚实道:

“我现在就想要,可惜老爷子近期还死不了,我又没法干涉别人的命数,等遗产?我可等不起。”

“那没办法了。”关田青笑着:

“你要是偷我的抢我的,我可得告你!”

“令人恐惧的威胁。但可惜,我不打算偷,也不打算抢。”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那样散漫,倒大大方方摆出了谈事的架势:

“我想和老爷子做一桩交易。”

“哦?”关田青看起来有点感兴趣:“说说看?”

“我刚才说了,老爷子挂念的不是这把锁,而是和它有关的事或者人,解释一下,就是执念。我帮你把执念解决了,承载着执念的东西对你来说自然也没用了,你就把它给我,很合理对吗?”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想知道,你要怎么解决我的执念?”

“很简单。”

扶桑抬眸看他:

“我觉得执念是事的感觉不高,否则老爷子也不必执着于找它这么久。所以……说是在找锁,但其实,这三十年来,你找得一直都是人吧?你女儿说这锁是你年轻时候卖掉的、弄丢的,但我觉得不通,我更倾向于你把它送给了什么人,这么多年,其实你找得并不是锁,而是拿着这把锁的人。

“可惜,锁出现在了拍卖会上,我猜这种地方应该会保护原物主的个人信息,你追溯不到它原来的主人,找不到人,就只能通过出价的方式把东西重新拿回手里,那么,”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由我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如何?”

第139章 旅程/16

这话说完,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才叹口气,说:

“你这小伙子,知不知道这事有多难?”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关田青这话侧面说明他刚才那一大串猜测全部正确,跳过是否直论难易,便是差不多默许的意思了。

“哦?”扶桑顺着他的话问:“有多难?”

“我找这把锁,不止三十年。”

关田青略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才道:

“这锁确实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它是我很小的时候,自己去后山转着玩捡到的,确实不值几个钱,但我很喜欢。十七岁那年,我当兵去了,离开前,把这锁送给了一个人,她答应要等我,可等我过两年从部队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我南下经商,找准风口,一点点打拼下如今的家业,这期间我一直在找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