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芸的话让扶桑意识到,拿回骨锁的事恐怕不会如他预想的那样顺遂简单。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如果是拍卖会看上眼、随手出个价带回家的东西,最多也就当个寻常收藏品,或者有趣的小把件,留在身边玩一玩解解闷就罢了。这种情况下,要是物主知道了这玩意带着不好的东西,随手撇就撇了,送就送了,有钱人能花将近一百万买个小玩具,肯定也不差这点钱,两相对比,终究还是命更重要些。

东西丢了不心疼,人好好活着就行。

可一但这小东西带着点别的什么意义……那就不一样了。

关田青能执着于找它三十年,从孑然一身找到儿孙满堂,从年轻力壮找到风烛残年,才终于把想要的东西重新握在手里。

让谁来、怎样劝,才能说服他再次放开手?

“那我们多等一会儿,等爷爷睡醒,我替你去跟他说一说?”

大双喜在旁边出主意。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扶桑点点头,眉心的纹路却没能淡出半分。

他不喜欢医院来苏水的味道,闻得他心烦,这种地方的死别也太多,执念很深,对这些东西敏感的人在这里待久了并不舒服。

所以他提出去楼下等着,大双喜点头应下,告诉他可以自己去周边转转,说等爷爷醒了就给他打电话。

于是扶桑自己下了楼。

这家医院住院部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园子,和一些小公园比也不差。

来的时候,诸葛七不大想跟他们一起进住院楼,扶桑就让他在楼下转转,现在自己闲了,便过来找他。

正是下午、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园子里有很多出来散步晒太阳的病人。

他们穿着浅色的病号服,或坐或慢腾腾地走着,扶桑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就从里面找到了一身黑的诸葛七。

诸葛七正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了几根草,好像在编什么东西。

扶桑慢悠悠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只小小的草蚂蚱。

这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打发时间的方法?

扶桑正想走过去,下一瞬,人却是一愣。

因为他看见,诸葛七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他抬手,竟将那只蚂蚱往身边递了递。

“……?”

扶桑微一挑眉。

他停下脚步。

诸葛七在干什么?

明明他身边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他却好像要将手里的草蚂蚱递给什么人,还低着头看着那个位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似的。

难不成,他能看见……?

扶桑眸色一凛,快步走上前去。

听见脚步声,诸葛七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清是扶桑后,诸葛七朝他弯了弯眼睛,正想说什么,却听扶桑先开口问:

“你在干什么?”

“嗯?”诸葛七被问得有点懵。

还不等他开口,扶桑就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话,诸葛七好像有些茫然。

他看看身边的位置,再看看扶桑。

而在他回答前,扶桑便走两步上前去,毫无阻碍地坐到了他身旁的空位。

于是诸葛七又是一怔。

他眼里,原本坐在他身边的“朋友”的身影竟与扶桑重叠在了一起。

显然,此时此刻,他身边只有扶桑是真实的。

“是……一个小孩子。”

诸葛七到这时才来得及回答扶桑的问题。

“什么样的小孩?”

“剃了光头,穿着病号服,很单薄瘦弱。”

“一个人坐在这儿?”

“嗯。”

“你看他可怜,就过来坐到他旁边,想编个草蚂蚱哄他,逗他开心一点?”

“嗯。”

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剧情。

扶桑帮他总结:

“你撞鬼了。”

“嗯?”

“他不是人。”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稍稍垂下眼:

“……哦。”

扶桑天生无法视冥,后来遇见了戚长缨,需要靠着戚长缨的血才能短暂地接触属于冥灵的那个世界。

后来戚长缨没了,他这份偶然拾得的能力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再后来,诸葛七回来了,扶桑尝试过用他的血唤醒左眼,但大概是因为诸葛七已是人而非鬼,他的血对于扶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遇到戚长缨的前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没有眼睛,扶桑也可以通过感知来判断此地是否存在冥息,所以再未在此事上纠结。

可他却没想到,诸葛七居然能看到。

千年前的戚长缨是实打实的普通人,那么就算诸葛家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刻出他的肉身,也只能照原样去雕琢,并不能强行赋予他原本没有的能力,所以扶桑根本没想过他能看见。

或许戚长缨是因为曾经做过赤邪,重新成人后才保留了与同类相见交流的能力,可灵和人有本质的区别,这根本说不通。

“你前面说你不想进住院部大楼,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问。

诸葛七点点头。

“具体是什么?”

“是一些消瘦枯槁的人,游荡在那栋楼周围……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栋楼所带的情绪,让我很难受。”

“什么意思?”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能大概感觉到它们,所以将它称作情绪。那些东西太浓郁了,带着不舍、懊悔、焦虑、痛苦……我不想靠近它们,它们会影响我,还会让我想起本家废墟上那道门。”

“门?”扶桑微一挑眉:“跟门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门立在那里就让我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凝视我,想要拉我进去一般。站在那道门附近,我觉得难受、焦虑、抗拒,或许我只是反感太过浓郁的情绪,又或者我是在抗拒门后藏着的、凝视我的东西。但扶桑,待在你身边、闻到你的气味,就让我很安心。”

“……”诸葛七这话倒意外帮扶桑确定了他的某个猜测——催行门后果然有东西。

但那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吧,你能看到鬼、能感受到这些东西,居然一句都没告诉我?”

被如此质问,诸葛七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他委婉道:

“好像没有适合解释的场合,也没有聊这些的时间。”

这话其实挺客观。

毕竟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期间不是在做正经事就是在做不正经的事,的确没有契机聊起这些。

于是扶桑没话了。

他想了想,直接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跟我来。”

诸葛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地听他的话、跟着他重新回到住院部楼下。

离开前,他想了想,垂下眼,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放在了长椅上。

送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被看见的小朋友。

扶桑知道诸葛七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人的一生走到尽头时、生命最后一刻迸发出的情绪,或者说执念。

绝大多数人死后是无法化鬼的,但当某种情绪格外浓郁时,照样会像鬼魂散发冥息那样、在这个世界留下些许痕迹。

医院是经历生离死别最多的场所之一,人死前被病痛纠缠,或许留恋家人,或许懊悔遗憾,那些情绪和执念积少成多,全部堆积在这里,慢慢地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气运和势。这再正常不过。

但这些东西对诸葛七的影响为什么会这么大?

扶桑也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但只是“感知”而已,任那些情绪再浓郁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只会成为他判断一地之势好坏的标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些东西既然已经影响到诸葛七本身,那就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了。

“你是只有感觉,还是看到具体的东西?”

“具体是指?”

“就像是你刚才看见的鬼小孩,或者冥息,有具体的形态。”

“……”

诸葛七仔细看看四周,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