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缨却无视了扶桑的恼火,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联想里:

“我有一匹白马,叫千山。它是我从小养大的,跟我去过很多地方。不打仗的时候我总是和它待在一起,踏过初春未消融的雪水,行过秋季和阳光一般金黄的麦地……所以它带给我的记忆都很美好,它能让我想起那些安宁平和的时光,而扶桑,你也能。闻到你的味道,让我很安心。”

听见这话,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你去打仗屈才了,应该去当诗人。”

“真的吗?”本该是一句带点嘲讽的话,戚长缨听了却心情挺好:“谢谢扶桑。”

扶桑扬了下唇角,应该是带了点笑意的。

停顿片刻,他微一挑眉,又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反应过来扶桑在问什么。

扶桑瞥向他: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不说话了。

扶桑也有点后悔自己讲了句这么无聊的笑话。

他正想结束今天这段无聊中带点诡异的人鬼交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但很快又听戚长缨道:

“这句话很熟悉。”

“怎么,你的小马也跟你说过?”扶桑冷笑。

“不是,但好像……以前的确是有人这么问过我的。”戚长缨随之陷入思索。

“千山万水,很普通的联想。”

扶桑并没在意。

可能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戚长缨也不再纠结那点一时半刻找不到的回忆,他跟着扶桑的视线,看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你们为何能创造这么多会发光的物件?”戚长缨好奇,毕竟这里到处都是他没见识过的东西。

“这个东西很难跟你解释,一切得从十九世纪一个叫弗里德里希的奥地利人说起,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液晶显示屏的起源故事,你只需要知道这种会发光的东西都很重要如果往上倒了水我会立刻把你炼成灰,好吗?”

扶桑面无表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戚长缨半懂不懂的话。

戚长缨是个求知若渴的好鬼,他还挺想继续问下去的,但以他跟扶桑这段短暂的相处经验来看,他觉得扶桑这种语气这种表情应该是耐心将近马上就要发脾气了,只好默默咽回了那些问题。

他想,扶桑应该不想自己继续像刚才那样贴着他嗅闻。

但他又不太想远离失去扶桑的气味。

所以就保持原状靠近扶桑坐着,跟他一起看那块会发光的方块。

后来,扶桑像是终于翻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这就从旁边摸到纸笔,往纸上记了些什么。

戚长缨也看不太懂:“这是什么?”

“卫露圆。”扶桑言简意赅。

人文学院历史专业还真有个卫露圆,比他们大一届,今年研三,再过几个月就该毕业了。

扶桑把查到的东西记在纸上,之后合了电脑,洗漱准备睡觉。

被充作卧室的阁楼空间有限,他在里边站都站不直,得一直低着头弓着腰。

好在这间卧室一般只用来睡觉,只要一上楼就往床上扑,站不直的痛苦就追不上他。

扶桑扑到床上,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伸手按开床头的小夜灯。

灯光立刻填满这小小一方空间,他翻了个身,有点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卧室——

这里摆满了和戚长缨有关的东西。

戚长缨之前拿下去的立牌只是最不起眼的小物件之一,抬眼看去,这间屋子四面墙上满满贴的都是戚长缨相关的海报,什么动漫形象、游戏角色、影视人物……光是澧史就在角落堆了整整三套,但只有与戚长缨相关的单本才放进书架里。

很多时候连扶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只是一个在上下五千年里存活过二十二年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何必费这么多心力去了解?

但现在看来……

扶桑眨了下眼。

因为他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张画着戾符的脸。

戚长缨看看他:“你还醒着。”

而后也没等他应声,自己走去桌子那边,把先前自己拿下去的立牌小心翼翼摆回原位。

“马上就不醒了,所以我建议你快点回钉子里待着。如果你半夜发出动静吵到我,我会立刻把你炼成灰。”

“……好。”

嘴里答应着,但戚长缨坐在被扶桑摆在床头的蛇骨钉旁边,半天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又沉默片刻,他开口:

“我想和你一起睡,扶桑。”

扶桑真是要听笑了:“说得好像你需要睡觉。”

“不需要,但我不想回去。我想待在你身边。”

这话听着实在是有太多令人误会的空间。

扶桑皱皱眉,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冷: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让你误会了?戚长缨,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是座上宾。你得听我的话,没有跟我提条件的资格,否则,我会让你体验到真正意义上的永世不得超生。”

听见这话,戚长缨却不怕,也不恼,只试图和他讲道理:

“戚家军对待战俘也是十分宽容的。”

“那太遗憾了,我不是戚家军,我是法西斯。”

“法西斯是什么?”

“暴力强权独裁者,现在的语境下用来比喻只要我不高兴就会把一些不听话的赤邪炼成灰。”

“……我不会吵你,扶桑。”

戚长缨做最后的尝试:

“我会安静坐在地上,我只是想闻到你的味道。”

说着,他演示一般盘腿坐到了扶桑床下,最大程度地展示自己的诚意:

“就这里,就这样。我不会动。不会惹你生气,我保证。”

扶桑张张口,大概是还想说点什么。

但抬眼看见暖黄灯光下,戚长缨那张明明有着极强非人感的、诡异骇人的脸,此刻却是低垂着眉眼、神态平静温和。

这种矛盾至极却又有着微妙和谐的画面令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真是疯了。

扶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抬手用力揉揉头发:

“……随你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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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旧闻/11

“不管自然科学家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他们还是得受哲学的支配,问题只在于,他们是否愿意……”

一节名为“自然辩证法”的大课,讲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面对着阶梯教室三百来个学生,点题似的复述恩格斯的名言。

还不到早上九点,学生昏昏欲睡,最后排角落的男生用手支着脑袋,眼睛早就闭上了,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过了一会儿,教室后门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吓得男生立刻清醒坐直身子。

几秒后,有人像鬼一样飘进来带着一身寒意坐到他身边。

他转头看了一眼,谁想这不看不知道:

“……扶桑?!”

“嗯?”扶桑放下包在位置上坐定,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想起看一眼手边坐的人。

方泽浩。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冲方泽浩点点头:“早。”

“?”

方泽浩怀疑是自己起太早了还在梦里。

这不是哲学研一的课吗,扶桑怎么会在这?!

谁想还不等他发问,扶桑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陪圆圆上课啊。”

“哦。”

“你呢?”方泽浩狐疑地盯着他。

“我?”

我也是来看圆圆上课的。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就这么跟方泽浩说。

扶桑对卫露圆还有疑心,毕竟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被赤邪评价为“又像人又像鬼”,他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人是鬼,总得有个定论。

昨天他查卫露圆时偶然发现她在给导师当助教,就是这节“自然辩证法”。

但扶桑扫了眼教室前排,并没有看见疑似卫露圆的学生。

他收回视线,敷衍方泽浩: